
2026年初夏,中美关系出现近年少见的缓和迹象。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期间,双方宣布扩大经贸合作、增加能源与农产品采购,并就多项议题加强协调。北京舆论明显降温,持续数年的“新冷战”氛围,一度被“稳定”“合作”与“可控竞争”等表述所取代。这或许意味着:在更长期、更深层也更危险的战略竞争全面展开之前,双方都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间歇期。
与冷战初期高度隔绝的美苏不同,今天的中美关系处于一种“高竞争”与“高依存”的危险共生之中,这种相互依存也正在日益“武器化”。尽管技术脱钩与供应链重构已成趋势,但无论是华盛顿对中国制造体系短期内难以替代的依赖,还是北京对全球市场、能源通道与外部技术的刚性需求,都决定双方目前尚难承受一场“早产”的彻底决裂。
伊朗战争与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则成为这场“战术性稳定”的催化剂,迫使双方暂时压低冲突烈度,寻求最低限度的危机管控。与此同时,随着半导体产业与人工智能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台海局势也已从传统地缘政治问题,演变为全球供应链的“单一故障点”。
另外,俄乌战争长期化及俄罗斯持续的战略消耗,正促使北京重新评估中俄关系的长期成本。
因此,此次北京峰会的本质,更像是一场不对称的风险对冲。双方各有盘算:特朗普试图以“大交易”姿态稳定市场,并为第二任期战略重心调整——包括《国家安全战略2025》(NSS-2025)框架下的外围重组与战略收缩——争取操作空间;北京则在经济转型、科技突围与外部压力同步上升的背景下,迫切需要一个相对可控的外部环境。
这种“稳定”,背后是双方南辕北辙的战略关切,华盛顿关注的是贸易平衡、供应链安全与全球秩序主导权;北京防守的则是台湾红线、政治主权与战略安全空间。
历史上,大国之间从不缺少“稳定”与“缓和”的时刻。但许多后来被证明最危险的时代,往往正诞生于这种表面的稳定之中。
1939年《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与1941年《苏日中立条约》,都曾为相关大国争取到宝贵的战略缓冲时间。冷战时期,美苏之间的“缓和”同样如此:双方一边通过限制战略武器谈判(SALT)寻求战略稳定,一边持续扩张军备,并为更长期的竞争积蓄力量。
换言之,大国并不总是基于信任才追求稳定。恰恰相反,许多缓和与妥协,往往出现在双方都预感未来竞争可能更加危险之际。
因此,稳定从来不等于竞争结束。很多时候,它更像是一种“战略间歇”,既为了避免在尚未准备完成前过早摊牌,也为了在新的力量对比形成之前,为自身争取更多时间。某种意义上,今天的中美关系,正在呈现类似特征。
中美“稳定”的真正含义
对美国而言,特朗普时代开启的不仅是政策转向,更是一场认知断裂:中国已从全球化秩序中的“利益相关方”,被重新定义为可能重塑世界力量结构的“同级竞争者”。这种认知变化,使美国的对华遏制日益呈现出强烈的“去个人化”特征——无论谁入主白宫,技术封锁、供应链重构与印太战略整合,都已逐渐内化为长期国家意志。
NSS-2025所揭示的,正是这种战略逻辑的转变:美国不再试图无限维持冷战后那种高成本的单极主导,而是转向更精准的战略集结。通过巩固西半球“后院”、推动盟友承担更多安全责任,并借伊朗战争之机强化对全球关键“战略咽喉”的控制优势,华盛顿正在为长期竞争重新积蓄战略主动权。
北京方面显然也已意识到,中美关系很难重回过去那种“以融合换稳定”的阶段。此次峰会中,中方提出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强调“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与“和平可期”,试图为中美竞争建立新的护栏。
但与此同时,北京同样越来越意识到:随着贸易战、科技封锁与供应链安全化持续推进,经济相互依存并不会自动带来战略安全,全球化本身也并非完全中性的经济体系。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国面临比美国更复杂的内部转型压力。经济减速、人口结构变化与外部战略压力相互叠加,使北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相对可控的国际环境,以避免在关键转型尚未完成前,被提前拖入高强度全面对抗。
因此,中美双方虽然都强调“稳定”,却都在利用这段稳定,为未来更长期的竞争争取时间。这也意味着,即便台湾问题暂时降温,中美竞争也不会结束,双方争夺的早已不只是某一地区或单一议题,而是未来全球秩序的塑造权:包括技术体系、金融规则、海权结构、产业链控制力,以及对国际制度与全球南方的影响力。
在这个意义上,今天所谓的“战略稳定”,并不是中美竞争的终点,而更像是全球化时代“大国长期竞争”的新阶段——一种介于和平与对抗之间的“冷和平”。
修昔底德陷阱之外
中美关系能否跳出修昔底德陷阱的大国政治悲剧——这一在本次峰会上被重新提起的战略性命题,注定见仁见智。历史上,和平的权力转移并非没有先例;但对于今天的中美关系而言,相较于实力消长本身,时间预期的错位或许才是更危险的问题。
正如历史反复揭示的那样,大国冲突最容易爆发的时刻,往往并非一方绝对胜出那一刻,而恰恰是双方都坚信“时间站在自己一边”之时。
今天的华盛顿越来越倾向于认为中国正接近某种“结构性瓶颈”,因而可能具有某种“提前摊牌”的冲动;北京则越来越担忧,美国正利用仍占优势的各种体系,对中国展开长期围堵。双方都在强调“稳定”,却都并不真正相信稳定本身能够长久持续。
当“稳定”被双方同时视为争夺时间、积蓄后续力量的战略间歇时,这种稳定本身,反而呈现出某种危险的脆性(brittleness)。此时,任何局部摩擦,无论是南中国海对峙、台海误判,还是科技领域的新一轮制裁,都可能触发某种“提前摊牌”的冲动。
这或许正是当下中美关系最深层的矛盾。
历史上,大国之间并不缺少短暂稳定。真正稀缺的,是能够跨越权力转移周期的长期秩序想象。在核武器、人工智能与全球化深度交织的21世纪,一场真正失控的大国冲突,后果或许将首次超出人类的历史经验与政治想象。真正的危险,也许正在于双方都低估时间的破坏性力量。
作者是旅英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