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察:杀人犯变国际影后的反转

去年9月在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获奖的中国电影《监狱来的妈妈》,原订5月30日在中国全国公映,却在5月18日,经历了连日舆论的批判和抵制后,传来了撤档的消息。

《监狱来的妈妈》是一部由秦晓宇执导、赵箫泓(原名赵晓红)本色出演的家庭剧情片。影片号称改编自“真人真事”,讲述了一名长期遭受家暴、一次反抗时失手杀夫入狱10年的中国女性,在出狱后如何通过自我救赎与坚韧意志,最终获得婆婆的原谅并重新建立起与儿子亲情联系的历程。

电影主打女性主义、反家暴与母爱救赎,而主演赵箫泓本人也确曾因杀夫入狱,并凭借了本色演出,拿下2025年第73届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最佳主角银贝壳奖,从未学过表演的素人一跃成了国际影后。

不过,随着公映日子的临近,片方和主演在宣传活动中不断强调“女主角因长期遭受家暴、失手过失杀夫入狱” 的高调叙事,终于激起一些网民的好奇心,去追查电影背后的“真人真事”,结果挖出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当年对“赵晓红”的二审刑事裁定书,引发一场席卷全网的舆论海啸 。

首先,电影叙事与司法真相存在严重割裂。

就女主是否如电影中那样长期遭受家暴、杀夫是否一时失手,根据法院裁定书,赵晓红与丈夫张勃2009年4月因琐事发生争执并厮打,赵晓红持19厘米长的水果刀刺入丈夫主动脉致其死亡。法院认为,“从赵晓红捅刺张勃的部位和力度来看,其伤害他人身体健康的犯罪故意明显,故赵晓红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法院全程未认定有长期家暴情节,没有相关的报警记录和验伤报告,几名证人供证时都说夫妻俩关系“很好”“较好”,“吵过架,但吵后马上就好了”,连赵晓红上诉时也承认婚后感情还可以。

此外,现实中的赵晓红当年被判入狱15年,后经两次减刑,坐牢11年后获释,而电影中的女主是被判入狱10年,这五年之别之所以会引起网民的不满,是因为入狱15年其实是中国刑法中单项罪名有期徒刑的最高法定上限,通常用于情节更为恶劣、手段极度残忍、或者社会危害性极大的严重犯罪。电影给女主的“减刑”,被视为企图淡化其罪行,将清晰的“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件改写为“反抗家暴过失杀人” 。

有中国法律界人士指出,受害人张勃不仅在物理意义上被妻子赵晓红杀死了第一次,更在电影的虚假叙事中被“杀死了第二次”——只是这一次,杀人的凶器变成了剧本。电影为了迎合当下更有流量的叙事,让受害者背负上了“家暴男”的污名,人格利益受严重侵害,更是对其家属的二次伤害。

赵箫泓(右)在《监狱来的妈妈》中演回自己,还将亡夫的母亲和未成年儿子拉入片中,分别扮演“婆婆”和“儿子”,拍摄所谓“和解”的戏码,被认为明显触碰了社会伦理底线。(互联网)

其次,网民和法律博主通过推算时间线,进而挖出了电影有“违法拍摄”之嫌。

根据公开采访,这部电影打磨了七年,拍摄时间重合了女主在狱中的服刑期,和她出狱后的“剥夺政治权利”期。根据中国的监狱法,监狱内活动不得用于商业盈利,导演秦晓宇和制片人沈芬对外宣称获得了中国司法部批准在陕西女子监狱实景拍摄,但实际上,剧组最初是以拍摄监狱教育改造纪录片的名义申请进入监狱,最终却将素材用于制作商业故事片,被指“骗批”。

中国刑法和公安机关也有明确规定,被剥夺政治权利的罪犯“不得出版、制作、发行书籍、音像制品”,赵晓红/赵箫泓却在这期间主演商业电影并参与盈利性发行,涉嫌严重违法。

除了违法,不少评论也指出,让赵晓红/赵箫泓在一部声称改编自真人真事的电影中演回自己,还是一个“洗白”的自己,甚至还将亡夫的母亲和未成年儿子拉入片中,分别扮演“婆婆”和“儿子”,拍摄所谓“和解”的戏码,这明显触碰了社会伦理底线。在美国、欧洲、日韩等国的影视业,都有严格的法律或行业不成文铁律,禁止罪犯通过出卖或表演自己的犯罪经历来进行美化或获取名利。

社会伦理之外,《监狱来的妈妈》被网民全面抵制,恐怕也难脱政治、价值观之争。导演秦晓宇被指在国内外摆出两副面孔:在国内,影片主打“女性救赎与母爱”;但在国际电影节上,他却暗示该案件反映了“中国社会生存困境”,并被指公开攻击中国的司法制度。

一个被许多网民提起的例子是,一名外籍嘉宾观影后在座谈会上表示中国监狱虽然要唱国歌升国旗,自由度还是挺高的,女犯人可以进行各种活动,秦晓宇却当场回应说监狱里有各种无死角监控,“并不自由”。

这番论调激怒了不少中国网民,他们认为,电影是在有关监狱的大力支持与配合下,才完成了实景拍摄,秦晓宇这种表现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带有明显的政治攻击色彩。网民甚至认为,电影在西班牙获奖,是“海外镀金返销国内”的操作模式,迎合了西方借边缘题材抹黑中国体制的口味。一些人更质疑,影片是否有境外资金来源、电影真实的社会导向和“政治动机”到底是什么。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监狱来的妈妈》如今已撤档,主演赵箫泓的社交平台账号显示“因违反法律法规或《微博社区公约》被禁止关注”,曾发文支持、拍视频宣传该片的知名演员姚晨、李小萌,担任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评委的女星周冬雨,电影出品人汪涵、制片人沈芬……都受牵连,删博的删博,隐匿的隐匿。

对于网民的种种质疑,导演秦晓宇至今没有正面解释,只是态度强硬地指责网民的质疑是“网络暴力”,甚至声称这种行为“与家暴无区别”。这种对抗姿态,又进一步激怒了网络民意。中国国家电影局目前已正在对该片拍摄的合规性进行调查,影片最终的命运及相关主创人员的法律责任,相信不日将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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