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当以美元为中心的货币秩序面临二战结束以来最严峻的挑战时，中国央行行长周小川提出一项大胆主张。他认为，世界应超越以单一国家货币为锚的体系，朝着建立真正多边、超主权的货币迈进。这种超越个别国家的全球金融和贸易治理系统，应基于稳定与合作，而非世界最强国的主导地位。
当时这一构想虽引发广泛关注，却鲜有实质行动。美元始终占据全球金融体系核心地位，众多政策制定者认为，这种格局将无限期延续。
但特朗普的第二个美国总统任期把以美元为核心体系的全球经济体系武器化，并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特朗普不仅试图通过单边且全球性的关税制度来重塑全球贸易失衡，更将毁灭性的经济制裁与军事暴力相结合，从委内瑞拉到伊朗皆是如此。
尽管终结战争仍是当今时代最紧迫的议题，但许多学者和政客都已认识到：终结华盛顿对全球经济命脉（如今的美元体系）的单边控制，或许才是我们这个时代多边主义最关键的使命。
今年早些时候，在达沃斯论坛的演讲中，加拿大总理卡尼因痛斥华盛顿主导的“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不过是美国霸权的遮羞布，而引发关注。但卡尼并非仅仅是对华盛顿传统意识形态的批评者。鲜为人知的是，他实为众多倡导后美元时代替代方案的主流人士之一，并主张建立“合成霸权货币”，以减轻全球对美元的依赖性——这种依赖正不断加剧全球动荡。
全球经济秩序亟待新思维。去年秋季，中国现任央行行长潘功胜不仅指出国际货币体系正走向多极化，更强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特别提款权原则，可演变为超国家国际货币，呼应了前任周小川的倡议。
为维护世界和平、重振经济增长，并促进全球公平，现在是时候认真探讨美元体系之外的切实替代方案了。最近，一群国际学者出版了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新著，呼吁以务实态度思考美元体系之外，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该著作《解除相互依存的武器化：将国际清算联盟理念带入21世纪》（Deweaponizing Interdependence: Bringing the Idea of International Clearing Union into the 21st Century）重新审视后美元时代最具雄心的构想之一，并探讨当今可行的具体制度安排。
该书重新开启了关于国际清算联盟（International Clearing Union）和超主权货币的严肃讨论，将它视为应对贸易战、全球失衡及美元体系武器化的切实对策。书中指出，国际清算联盟和超主权货币，不仅是二战末期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开创的历史性构想，更是在制裁频发、去美元化讨论、发展不均衡及地缘政治碎片化加剧的当下，具有现实可行性的制度选择。
该论点直截了当，源于困扰经济学家已久的全球贸易基本真理：全球贸易顺差与逆差相互抵消。然而，全球货币与贸易体系却激励各国追求出口导向型增长和贸易顺差。所有国家同时实现这一目标是不可能的。在权力动态不平等的背景下，某些国家可能诉诸关税等单边工具及其他胁迫性措施。特朗普执政期间，此类压力非但未获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国际清算联盟的价值正体现在此。这个与凯恩斯渊源最深的构想，旨在建立以世界中央银行为核心的中立货币管理体系，发行凯恩斯所称的“班科尔”（Bancor）通用货币。按照此体系，国际收支失衡将得到系统性调节，调整责任由债务国与债权国共同承担。正如凯恩斯最初阐述的，该机制旨在避免世界依赖单一主导国货币所引发的问题，减少贸易与货币冲突，并建立更理性的经济政策制定框架，以实现所有国家的共同利益。
新书的价值，恰恰在于将这一提案视为制度设计问题而非口号来认真对待。它并未将国际货币单位（International Currency Unit）描绘成对凯恩斯主义的怀旧回归，而是将它置于贸易战、去美元化辩论、汇率波动、资本管制、气候危机与地缘政治碎片化交织的现实世界中，作为亟待解决的现实课题。书中学者探讨了在当前条件下，何种清算机制、储备安排及过渡路径，能够构建更具合作性的货币秩序。
这并非呼吁以任何其他国家的霸权取代美元霸权，亦非主张将另一国货币提升至同等主导地位——此举只会以新形式重现相同的结构性问题。相反，世界各国应当携手前行，或许初期可通过自愿联盟形式，或作为应对当代危机的全球共同体，共同建立更公正、平衡且可持续的全球经济体系。
现在是认真对待凯恩斯、周小川、潘功胜等人提出的建议的时候了。终结特朗普式的霸权，不仅须要谴责其过度行为，更要建立真正的制度替代方案，取代当前允许一国支配他国的美元体系。
作者Heikki Patom?ki是赫尔辛基大学世界政治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