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工智能(AI)领域最近在讨论大语言模型和AI智能体时,有一个词非常流行——Orchestration。简单来说,这指的是对多个AI组件,包括不同的大模型、智能体、数据,进行统一的协调、管理和调度。
Orchestration这个词出处是交响乐团(Orchestra)。即使每个乐手都是世界顶级的独奏家,如果乐队中没有好的指挥、编曲、配器编排,独奏家之间不能有效协同,就难以完成一首简单乐曲的演奏,更别说成为一个伟大的乐团。
上周四,新加坡经济策略检讨(Economic Strategy Review,简称ESR)委员会向政府提呈最终建议报告,提出三大主轴和八大方向。用AI时代的术语表述,三大主轴确立新加坡生存与发展的底层逻辑:强化价值主张,不拼规模,专注创造不可取代的价值;提升敏捷性与适应力,不断自我迭代;兼顾效率与韧性,增强抵御外部冲击的恢复能力。八大方向用大白话说就是:向外寻找机会、确保国人生计,以及夯实国家生存基础。
其中最吸引我的是副总理兼贸工部长颜金勇说的话:”过去,新加坡凭着作为货物、资金、人员和思想高效流通的枢纽而取得成功。迈入下一阶段,我们必须超越于此。我们必须成为一个可靠且受信任的合作伙伴,转变为一个能够对各种流动进行编排(orchestrated)、融资、治理,并转化为更高经济价值的中心。”
从枢纽到编排者,是角色的根本转变。枢纽是被动的,它的价值来自新加坡的地理位置,让我们在过去很长的时间是一个转口贸易中心;编排者则是主动的,它的价值来自判断与信任。如果转型成功,新加坡会从一个高效的中转站,变成一个能够突破地理局限、参与制定游戏规则的协调中心。
这个转型不是凭空宣告的。新加坡大约每隔10年就做一次经济战略的系统性检讨——1986年的经济委员会报告应对制造业外流,2003年的经济重组委员会应对沙斯疫情与全球化冲击,今天的ESR应对AI与地缘重组。每一次检讨的触发点不同,但逻辑一致:外部条件变了,就必须重新定义自己能提供什么、在哪个位置是不可绕开的。这种定期自我校准的能力,或者说不断迭代,就是新加坡最持久的竞争优势之一。
但这条路并不容易。编排者的位置,意味着你不只是受益于各方流动,也暴露在各方流动的风险之中。ESR押注的领域——AI、量子、航天、能源转型——没有一个是低风险的跑道。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技术演进的速度,远快于法律和监管体系的演进。
就在经济策略检讨报告公布同一天,黄循财总理在“新加坡法治200年青年论坛”上的讲话,点出这个张力:AI发展的速度远超全球法律体系的演进,新加坡须要加快更新监管框架的步伐,但又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扼杀创新。
这个判断说的是AI,但同样适用于量子加密、自主航天系统、跨境能源网络。这些领域一旦出现事故或争议,追责的对象不会是最初开发技术的人,而是决定在哪里、用什么方式部署和治理它的人。可信的编排者,必须在这个空白里找出自己的答案。
这个压力不只落在政策层面,也落在每一个在这里工作和生活的人身上。新加坡每隔10年重新校准一次,个人也得有同样的心理准备。
过去,我们社会契约里有一个隐含的假设:选对行业、做好本分,工作轨迹大致可以预期。这个假设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成立过,但它的有效期正在缩短。当产业周期持续压缩,真正的安全感不再来自现在站的位置,而来自有没有能力在位置消失之后,找到下一个落脚点。这不是叫人接受不稳定,而是得重新理解稳定的意义:它不是一种可以预设的状态,而是持续积累判断力和适应力的结果。
因此,经济策略检讨报告不是一份轻松的增长蓝图,它是让新加坡继续运转的操作系统的另一次迭代:必须继续把自己的经济边界、战略边界和想象边界往外推。我们没有大国的腹地,也没有天然资源的缓冲,如果不灵活应变,就很容易被更有资源者取代。
这让我想到两周前城市阅读节主办的王赓武教授在自传《无国界:穿越岛屿与大陆的旅程》新书分享与交流会上说的话。他说,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后,这个岛国的国界,在某种意义上是别人设定的,并不是自己选择的,但对新加坡这样的全球城市而言,真正的边界是整个世界。
从历史上看也确实如此,新加坡作为港口城市已有700年,从来不是靠守住一片土地生存,而是靠成为各方都需要经过的地方。流动性、对陌生人的开放、在不同势力之间保持独立判断,这些是港口城市代代积累下来的生存本能。每一次外部秩序重组,这个地方都必须重新找到自己在新格局里的位置。
新加坡就是一个不断迭代的国家,它的国界或许由历史设定,但以世界为界,通过对各种流动进行编排,我们可以在岛国的物理限制之外,开辟无形的空间。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副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