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国会4月13日全票通过决议，简化法国殖民扩张期间掠夺的文物归还程序。通过决议时，还有议员引用法国文豪雨果的话说：“法兰西脱胎换骨，将不义之财归还中国。”
法国政府归还掠夺文物，是反省历史、补偿受害者、去殖民转型正义的正确之举。对中国国家和人民，本来是值得欢迎的好消息。但中文互联网上却出现不少异样声音，甚至反对法国归还文物给中国，如微博、小红书等平台对事件的评论有：“还是留在国外安全”“南京博物院的事还没有结果”“文革再来又破坏了”“法国还回真文物在博物馆变假文物”等。称赞决议、支持归还的也很多，但异议声起码占到四成及以上。
反对声乍听起来奇怪，不少外国人大惑不解。但详细了解这些异议的缘由，就知道问题的复杂性、背后的合理性，以及中国内部的问题。综合互联网平台舆论和相关报道，对法国归还中国文物态度消极甚至反对的中国网民，主要提及的问题和依据包括以下几点：
一、1949年后的多次政治运动，尤其文革时期，许多珍稀文物被毁坏；二、中国文物部门腐败，很多倒卖文物牟利事件，如去年曝出的南京博物院等的涉嫌倒卖、遗失文物丑闻；三、相对于中国，法国反而客观上保护文物，还不如让文物继续留在法国更安全。
这些异议声有道理和依据。对于文物问题，许多中国人并没有简单站在爱国立场，在民族情感刺激下无条件支持文物归还，相反，不少人很理性功利地分析文物回到中国的利弊。有一部分情绪化言论并非狂热爱国，反而是冷嘲热讽，认为文物回到中国一定会被管理者倒卖，或再发生政治运动时被破坏等。
这样的舆论态度，与1990年代至2010年代的中国舆论场，是很不同的。过去，大多数中国人有较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虽然政治观点有别，但涉及国家利益、对外问题，多数人还是站在中国一边。世纪之交时，“圆明园兽首回归”曾火热一时，官方民间都热情支持被掠文物回家。北京奥运和汶川地震时，不少人出人出力、捐款捐物，也反映热烈的爱国心。
但大约最近五年左右，即冠病疫情和清零政策引发各种经济民生问题以来，中国舆论场发生悄然而巨大的转变。“爱国主义”不再是大多数民众自发的情感和立场。除了借“爱国”为名支持政府者之外，多数民众不再热情支持国家，国家荣誉感和民族自豪感变弱了。
还有很多人对“爱国”冷嘲热讽、如嘲讽举国旗、纪念国庆的人是“基本盘”“耗材”，在街头或发朋友圈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会被骂“被洗脑”“仇恨教育的结果”等。拒绝“被爱国绑架”，甚至站在国家对立面，国家支持的就反对、国家反对的就支持，反而成了“清醒”“理性”“文明”的表现。这种言行和现象可称为“反爱国主义”。
探析这种现象的根源，会发现这是中国各领域百弊丛生、社会矛盾激化、民众心理迷惘的结果。相对于1980年代至2010年代中国总体蓬勃向上的趋势，现在发展进入瓶颈期、遭遇疫情打击、各项改革停滞的中国，人民生活艰难，前途从充满希望到失望绝望，而且长期存在国家利益与具体民众利益不一致、“国富民穷”“国强民弱”的情况，执政者和人民是有所割裂甚至部分对立。政治民主和舆论自由的不足，也限制人们的表达，让人们更为愤懑和消沉。对政府和执政者直接批评，还可能招致麻烦和危险。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人们转向风险较小，又能与官方唱反调的“反爱国主义”，通过解构宏大叙事、阴阳怪气、在若干议题上与官方论调“对着干”，来发泄情绪和表达反体制态度。这确实解构官方的权威性、抵制一些不合理的洗脑，但同时也损害正常和必要的爱国主义情感，将官方提倡同时也合情合理、有利于国家人民利益的事连带否定、去价值化、污名化。对文物回归、纪念抗战、中国外交活动等冷嘲热讽，或起码漠不关心，正是“反爱国主义”思潮影响的结果和表现。
“反爱国主义/反民族主义”和极端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一样，都是不顾具体事实、被情绪推动、不就事论事、立场偏激，最终都不利于中国国家利益。究其原因，则是民生困苦、社会矛盾激化的结果。中国人价值观的混乱、身份认同的迷惘，也加剧“反爱国主义”现象。
本次文物归还引发的争议，是中国“反爱国主义”的又一次表现。被掠文物回到祖国，本是无可争议的好事，但在中国却引发强烈异议。人们应当警惕和思考，分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正如孟子所说“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孙中山批评晚清时“国不知有民，民亦不知有国”，以及现代社会权利义务统一原则，正是国家没有充分保障民权民生，人们负担义务多而拥有权利少，为国家付出多而从体制得益少，才反感国家和政府，更难以“爱国”。中国人爱国心的消逝，正是国不恤民、“爱国主义”被扭曲和滥用、国家强大却人民困苦等现实的摧残所致。
综合上述分析，中国国内社会弊病、公民权利和民生保障不足，官方与民间、执政者与大众的割裂，都严重损害国民的团结和凝聚力，对国家的发展与对外竞争都是不利的。
想要扭转这种情况，首先是执政者要促进民权民生，在政治上让人民有更多更真实的民主权利，得到良好的保障，人民对国家才有强烈认同和归属感。人民也应有更多言论自由和正常发声的渠道，畅所欲言才能让人抒发情感、表达诉求，而非在压抑下愤懑而生怨。
人民也要明白，批评政府必要，但不应因此抛弃爱国主义，国家民族仍然是当今世界运转中不可或缺的共同体。人们对执政者的不满，不应连带将国家利益和民族尊严加以解构、毁损，否则也会损及自身。爱国主义与追求个体正当的权利和保障，应是一致而非对立的。
不过，目前的中国看不到有改革迹象，民众也缺乏希望，在经济下行、阶层固化下，社会矛盾还在激化，人与人对立越来越严重。在这样的情况下，“凡是官方支持的都反对”的畸形“爱国主义”，和“凡是官方反对的都支持”的“反爱国主义/恨国主义”，将继续在中国流行，同时持续搅扰中国舆论和现实。
作者是旅欧中国作家、国际政治研究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