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扬:中国出口:从消费品到“工业母机”

自2009年以来,中国一直保持全球第一货物贸易出口国地位。出口不仅长期支撑中国经济增长,也在稳定全球供应、抑制通货膨胀和提升消费者福利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但今天,中国出口正在发生一场深刻变化。中国的出口模式,正从过去“为全球消费者生产商品”,逐步转向“为全球生产体系提供能力”。中国不再只是全球消费品供应者,而正在成为全球产业发展的“工业母机”——向世界输出设备、技术、零部件以及工业化能力。这一变化已在贸易结构中清晰显现。近年来,中国出口的工业中间品和资本品占比持续上升,消费品占比则相对下降。

中国是大国经济体,增长从来不是孤立实现的,而是建立在与世界经济的深度互动之上。在当前地缘政治剧烈震荡、全球化遭遇逆流的背景下,中国如何重塑对外经济关系,不仅关乎自身发展,也将直接影响全球经济稳定。理解这一转变的关键,在于认清中国的比较优势正在发生变化,并据此调整对外经济关系。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形成一种以制造业扩张为核心的发展模式:通过大规模投资,迅速建立生产能力,并以出口带动经济循环。在这一阶段,中国制造主要集中于中低端消费品。由于国内收入水平有限、消费不足,外需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

中国向全球市场提供大量物美价廉的消费品,在推动自身工业化的同时,也有效压低发达经济体的通胀水平,提升全球消费者福利,形成一个典型的“双赢格局”。

然而,这一模式正面临越来越明显的结构性约束。

首先,中国经济体量和制造能力已发生质变。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和第一制造业大国,中国供给能力持续扩张,但全球对消费品的吸纳能力却相对有限。发达经济体消费增长放缓,发展中国家购买力不足,使消费品需求越来越难以匹配中国庞大的供给规模。

其次,外部环境显著变化。以美国为代表的部分经济体不断强化贸易保护主义,使传统出口导向模式受到限制,中国消费品出口面临越来越大的外部压力。

再次,中国内需短期内难以完全承接供给。企业利润收缩抑制收入增长,就业压力上升,社会保障体系仍待完善,加之居民预期偏弱和消费倾向谨慎,使单纯依靠刺激消费难以消化过剩产能。

这意味着,以消费品生产与出口为核心的旧增长逻辑,正在接近极限。中国的出路,在于向资本品、工业设备和生产资料供给的战略性转型。

过去几十年,中国不仅实现规模扩张,更完成持续的产业升级。当前,中国已进入中高端制造阶段,科技能力显著提升,产业链体系高度完整,是全球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这一结构性变化意味着,中国的比较优势正从消费品转向资本品、装备制造和工业中间品。

这一变化在中国与亚细安的关系中表现得尤为明显。2024年,中国与亚细安的贸易,工业中间品占比已接近60%,其余贸易大部分也主要由资本品构成,消费品所占比重已相对较小。中国已成为亚细安最大的零部件、工业组件和机械设备来源国。

这表明,中国与亚细安之间的经贸关系,正在从传统的商品贸易,转向更深层次的生产网络整合。这种变化正在改变亚细安在区域经济中的角色。亚细安不再只是中国商品的终端市场,而正在逐步转变为区域产业链中的制造平台。中国提供的工业中间品和生产设备,使亚细安国家能够降低工业化成本,吸引更多制造业投资,并逐步从简单组装走向更高附加值的生产活动。

更重要的是,中国参与全球生产体系的深化,正在为亚细安工业升级提供新的动力。

随着中国供应链向区域延伸,亚细安企业有机会进入更高层次的区域价值链,增强本地制造能力,提高本地配套率,并提升整体竞争力。亚细安获得的,不只是商品,而是融入全球产业体系的机会。

从这个意义上说,亚细安与中国并不是相互替代,而是在推动亚细安与中国一起实现工业化升级。这也是一种新的互利共赢。中国通过输出工业能力缓解国内产能压力,亚细安则通过融入区域供应链提升产业水平,双方共同受益。

与此同时,全球南方国家正在加速工业化进程,对基础设施、生产设备和工业中间品的需求快速上升。相比发达国家,中国在成本、规模和产业配套方面具备明显优势,能够提供成体系的工业化解决方案——不仅输出产品,更输出生产能力。

换言之,许多发展中国家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消费品,而是生产消费品的能力。

另一方面,发达经济体正在推动再工业化,但面临设备老化、成本高企等约束。中国具备性价比优势的装备制造和工业生产资料,可以与其既有优势形成互补,降低转型成本,为设备更新和再工业化提供支撑。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绿色转型领域。当前全球能源紧张局势叠加人工智能带来的算力需求,使能源问题日益突出。中国在光伏、储能、电动化等领域具备规模与技术优势,有能力通过绿色设备出口,推动形成更加稳定、可持续的全球能源与产业体系。

因此,中国与世界经济的关系正在发生深刻重构:从“为全球消费者提供商品”,转向“为全球工业化提供能力”。这种新型关系有助于缓解传统消费品贸易摩擦,将国际合作重点从“商品竞争”转向“能力建设”,并为下一轮全球化提供一种更具包容性的新路径。

最终,中国与世界之间形成的,可能不再只是商品流通的循环,而是产业能力与发展机会的循环。这或许正是未来全球经济合作的新方向。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

原载《商业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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