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本地关于就业前景的讨论再度升温，不少朋友聚会时谈起子女求职经历，语气中总带着几分无奈与焦虑。有人感叹孩子大学毕业后半年仍未找到正式工作，也有人质疑，过去被视为职场敲门砖的大学文凭，似乎不再保值。
这些情绪虽能理解，但我们必须冷静问一句：这究竟是谁的问题？答案或许并不愉快：这一代人刚好撞上人工智能（AI）这个深刻的变局者。
先看一组令人不安的数字。世界银行行长彭安杰（Ajay Banga）近期预测，未来10年到15年，发展中国家将新增12亿适龄劳动人口，但全球仅能创造4亿个工作岗位。换言之，约有8亿人面临失业风险。这个数字听起来遥远，但对新加坡这样一个高度依赖区域人才与供应链的经济体而言，实则近在咫尺。然而，在焦虑之后，我们更应理性审视本地就业市场的真实状况。
根据人力部2025年数据，本地22至28岁的大学毕业生中，有超过三成因薪资不符预期而拒绝工作机会。其中，自然与数理科学领域的毕业生，期望月薪为5000元，实际中位数仅为3700元；商业与行政领域的差距也达1000元。更值得注意的是，当前大学毕业生起薪大多落在3500元至4500元之间，而许多巴士司机起薪已达4000多元，饮食业服务员亦在3000元至4000元水平。
这意味着，传统上被视为“更优越”的办公室工作，在薪资上已未必优于前线服务与技术工种。一名国大毕业生坦言，他的首份工作月薪3800元，扣除衣食等日常开支后，月底所剩无几。他说：“我不是怕辛苦，是怕辛苦之后看不到未来。”这句话折射出的是一种结构性困境下的无力感。
在工作难找问题上，不少人将矛头指向AI，认为它是就业机会萎缩的元凶。然而，现实远比这一判断复杂。
南洋理工大学近期推出的教育改革，提供值得深思的视角。它引入“AI分身”概念，让每名学生拥有属于自己的智能工具体系，包括资料查找、数据分析、文本写作等辅助功能。学生不再单打独斗，而是带着一个“AI团队”学习。
更关键的是双轨考核制：“AI-ON”模式要求学生在使用AI的前提下完成复杂任务，考察组织力、判断力与系统思维；“AI-OFF”模式则回归传统闭卷考试，以确保学生具备扎实的基本功。这一制度设计清楚表明：未来真正具备竞争力的，不是排斥AI的人，也不是完全依赖AI的人，而是那些既能独立思考，又能高效指挥AI协作的人。
换言之，AI并未简单地“夺走”工作，而是重新定义工作的性质与能力的要求。有一句值得深思的话说：“与其问我现在能做什么工作，不如问我还能学什么，才不会被替代。”当前，建筑、物流、零售等传统行业正加速引入自动化设备、机器人及数据分析系统。那些仅从事重复性文书工作的岗位，确实面临被替代的风险，但愿意学习操作新系统、分析数据、协调跨境业务的员工，反而变得更为抢手。
根据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2025年发布的《新加坡数码经济报告》，新加坡中小企业的AI采用率在2024年已达到14.5%，相较于2023年的4.2%增长超过两倍。关于自动化工具的采用情况，数据显示95.1%的中小企业已采纳至少一项数码技术，包括电子支付、云端运算、网络安全等基础数码解决方案。同时，超过90%的食品制造业中小企业，已采纳至少一项行业特定的数码解决方案。
在具体应用层面，本地中小企业平均在三个业务领域使用AI，主要集中在信息技术、客户服务和财务部门。大多数企业主要使用现成的生成式AI工具（如ChatGPT等），占比达84%。
重新定义“好工作”内涵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AI采用率在快速提升，但真正将AI深度整合至核心业务运营的中小企业仍然有限，只有约12%的企业已将AI嵌入企业级工作流程。此外，仅有26%的员工将AI用于制定战略或分析数据等关键任务。
其实，政府也在积极推动这一进程。采纳AI解决方案的中小企业，通过生产力解决方案津贴（Productivity Solutions Grant），获得平均52%的成本节约。
一名在物流公司任职行政的年轻人，薪资原本平平，后来因自学数据分析工具，主动为公司优化配送路线，一年后升任营运主管。他并非天才，只是比同行更早洞察趋势并付诸行动。
面对这一变局，个人如何应对？首先，必须重新定义“好工作”的内涵。不必执着于“大学毕业生就该坐办公室”的旧观念。巴士司机、技术人员、服务业前线等岗位的薪资正在上升，社会也在逐渐肯定不同劳动的价值。一份能让人自食其力、保有尊严的工作，本身就是值得尊敬的起点。
其次，应主动学习与AI协作的能力，将它视为助理而非对手。具体而言，有三种能力至关重要：精准提问的能力、如何向AI提出高质量问题；信息判断能力，不被错误或偏见信息误导；任务拆解的结构化能力，将复杂问题分解为AI可以有效处理的小步骤。
最后，保持职业弹性与生活平衡。求职期拉长固然令人焦虑，但这段时间也可用于学习新技能、尝试副业或深耕兴趣。一些年轻人利用业余时间从事手工艺品制作、线上教学或兼职导游，不仅增加收入，也找回对生活的热情。
归根结底，AI再强大，终究只是工具。诚如纪伯伦在《先知》中所警示的：人类若走得太快而忘了为何出发，那才是真正的迷失。我们拥有初心、拥有灵魂、拥有哲学思考的能力，这些是AI永远无法取代的。
回到现实层面，数据也印证这一点。根据最新调查，新加坡已有超过六成的大型企业将AI融入日常运营，而AI相关职位如提示词工程师、AI训练师、数据标注专员等，过去两年招聘量增长近四成。更重要的是，技能创前程等再培训计划已帮助数万名在职与求职者提升技能，其中不少人成功转入新兴领域。这说明AI并非简单地“取代”人力，而是在重塑就业结构的同时，创造新的机会。
当前就业市场确实在经历深刻变革，但新加坡作为制度稳定、资源集中、连接世界的节点城市，仍具备独特优势。只要个人保持学习意愿，敢于走出舒适圈，善于与科技协作，并善用政府与社会的再培训资源，非但不会被时代淘汰，反而更有可能在变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是的，机会从来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作者是企业咨询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