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生态文学,绕不开自然书写。说起来,自然作为书写的对象、题材或背景,从文学的源头就开始了。比如我们熟知的《诗经》的开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还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等等,以山川草木,作为文学比兴的手法是很常见的。后来还发展出山水田园诗派,涌现许多杰出诗人,比如陶渊明、谢灵运、孟浩然、王维、柳宗元、杨万里等,无数诗篇流传至今。这些作品和今天的自然书写,既是一脉相承,又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人类和自然的关系是一个老话题了,深究起来,人类可以说是自然之子。如果以人伦关系打比方,从最初的相依为命,到后来的相爱相杀,如今对人类来说,似乎不得不省思,重新梳理与大自然的关系。这背后是我们文明进化的底片,在摇晃中慢慢地清晰显现。
在远古时代,先民刀耕火种,生产力低下,吃饭要看老天爷脸色。他们把自己看作大山、河流的孩子,在它的怀抱里战战兢兢地生存。那时,人类对自然是顺从和感恩。到了农业社会,和大自然的关系还算亲密和谐,在天地间靠劳动开辟家园,山水田园是可游可居的,是能够对坐可以归隐的,李白就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牧歌式的山水田园诗强调“天人合一”,是以自然服务于人类为核心的。
随着工业革命和科学技术的爆发,转折点出现了。在各种电机的轰鸣声中,人类觉得自己已是“万物之灵”,是自然的主人,“人定胜天”。成年的自然之子不再像从前那般恭顺。为了满足眼前的福利,大自然不再只是超级“大氧吧”“饮水机”,还变成一个“巨大的仓库”:煤炭、矿产、石油、森林,都被当作可任意取用的财富。科技被认为能改造一切,征服一切。资本成为手中挥舞的利剑,大自然在“开发”的名义下遍体鳞伤。气候变暖、极端天气、水源污染、物种灭绝……在物质生活变好的表象下,各种威胁人类生存的危机一天天逼近。
时间来到1962年,美国海洋生物学家蕾切尔·卡森出版《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揭示农药DDT对人类环境的深切危害,作者大声疾呼,“我们将会面临一个没有鸟、蜜蜂和蝴蝶的世界”。她的担忧和日益败坏的生活环境,唤醒广泛的社会警觉,后来还有了“联合国人类环境会议”和《人类环境宣言》的出台。生态与环境受到广泛关注,“生态文学”作为一种崭新的书写,如警钟袅袅响起。
随着生态文学的发展,对人类生存环境遭受破坏的痛惜,逐渐上升到探讨人与自然和谐共荣的命题。学者提出各种倡议,国家采取各类措施,比如开发清洁能源、防治水源污染、生活节能、植树造林、垃圾分类、限制塑料等等,重点在于推动向绿色低碳的转型。
可是,也有生态科学家形容,这些举措治标不治本,只是“在旧引擎上喷绿漆”,给一台不断加速的跑车更换更强劲的零件,却没有触碰“方向盘”和“刹车器”,车子最终还是会因为超载而抛锚。他们说,我们真正需要的,可能是重新规划旅途的目的地和路线图。
美国的生态社会主义学家福斯特提出“代谢断裂”理论,来说明现今世界如何陷入生态危机的困境。
他认为自然的代谢应该是这样:土地长出庄稼,人和牲畜吃了庄稼,排泄物回到泥土,土地保持肥沃,形成一个可持续的代谢循环。城市化和工业化的结果,远程运输将农作物运到远方的城市,人的排泄物和纤维排入河流,造成城市的污染,农村的土地却因为得不到养分而枯竭,代谢断裂造成土地贫瘠与城市环境恶化的双重危机。
福斯特认为,这种断裂的根源在于资本的逻辑。资本要求“投入最少,产出最大,且无限增长”。消费主义一切以追求利润为目的,彻底切断自然界本来的良性循环。
今天,生产力的发展,使我们的生活远比从前富足。这个富足是建立在国内生产总值(GDP)数字增长的基础上,GDP的增长基本来自对地球资源的榨取。然而,资源是有限的,人类的欲求、资本的掠夺却永无止境,这就形成“越发展、越破坏”的死循环。尽管做了各种“修修补补”,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选择生态优先 如何治标又治本
根据这样的理论框架,科学家提出:水、空气、森林不应作为商品交易,他们挑战“GDP必须增长”的执念,希望让劳动回归到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本质,而不是单纯为了制造剩余价值。
理论虽然完美,但在现实中却面临巨大挑战。对每一个个人来说,这和追求更美好生活的愿望相抵触。在国家层面,如果发展选择生态优先,在国际竞争中必将处于劣势,如何能不降低国民的生活水准?
怎样才能既治标又治本,使眼前利益和长远生存取得平衡,时代还没有提供现成的答案。
?我们可以对新科技寄予厚望,希望科技从“掠夺”转向“修复”,不单用来挖掘各类矿产,更应用来修补生态系统。进入信息社会或数码化社会,高端的生态监测,对生态能起到精准保护的作用。用智能化系统,追踪物质的生命周期,产品从设计、使用到回收,做到合理的配置,实现“零浪费循环”。
科技的双重性也令人挠头。比如智能手机带给我们极大的便利,同时沉溺于虚拟空间,又在损害各种人际关系。人工智能提供空前的优质服务,但它的运作需要大量的纯净水来冷却设备,无形中加剧地球的水源危机。新科技也带来如何平衡使用的问题。
?我们还要重新定义“好日子”,真正的富足不一定是家里堆积如山的商品,而是推开窗有清新的空气,要出门有健康的身体,坐下来有闲暇静思,做想做的有意义的事。
??花了几万年的时间,才让人类从荒野里走出来,现在,带着文明的成果,我们要重新找回与自然和谐共荣的方式。谦卑地谨记自己是“自然之子”,克制欲望,平等对待万物,给万物留下生机,将地球视为彼此共享的家园,真正实现共呼吸、同命运。
作者是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