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月28日凌晨遭到袭击的那一刻起，伊朗政府就深知，信息空间的争夺以及塑造冲突宣传叙事的能力，将与它抵抗美国与以色列攻势的军事实力同样重要。
在传递反抗信息方面，伊朗官方得益于对国内信息空间的全面控制。
自今年初大规模反政府骚乱爆发以来，伊朗的互联网接入一直受到限制。这意味着伊朗政府不仅垄断信息空间，也使得伊朗境外很少有人能了解它内部正在发生什么，或者美国与以色列的空袭和导弹轰炸所造成的实际破坏有多严重。
开源情报调查机构贝灵猫（Bellingcat）的创始人埃利奥特·希金斯（Eliot Higgins）接受英国媒体访问时说：“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具限制性的信息环境之一。”
不过，仍有少数勇敢的伊朗公民制作的简短视频片段，突破电子审查墙。但这些视频都未能提供连贯的画面，而且大多数都在专门向伊朗广播的媒体（如英国广播公司（BBC）波斯语媒体或位于伦敦、反对伊朗神权政权的波斯语卫星电视频道伊朗国际）上播出。
伊朗官方还得益于它所要传达的公共信息相对简单。
由于战争在美国和世界其他地方都显然不受欢迎，伊朗政府所要做的，就是放大“轰炸只是杀死无辜平民”的说法。
此外，由于同样清楚这场战争的主要目的是推翻伊朗神权政权，德黑兰领导人所要做的，就是继续屹立不倒。
第一个目标——声称美国的攻击正在杀害普通平民——在战争爆发的最初几个小时就已实现。当时，伊朗南部城市米纳卜（Minab）的一所女子小学，被一枚大多数专家现在普遍认为是美国“战斧”巡航导弹击中，造成168人死亡，大部分是儿童。
学校设在一栋曾被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使用的建筑物内，且靠近卫队兵营，因此美国本可以合理地解释这次袭击是一个令人遗憾的错误。然而，总统特朗普却荒谬地声称伊朗人是通过获得一枚美国制造的“战斧”导弹来对自己发动袭击的，这反而将一场悲剧变成伊朗政权的宣传利好。
由政府控制的通讯社散布的遇害女学生墓地航拍照片——一排排为她们准备的坟墓——现已成为这场冲突最具标志性的图像。
政权团结形象
通过声称伊斯兰共和国政权屹立不倒来营造一切如常的形象，也相对容易。
伊朗官方是在超过24个小时后，才承认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美以袭击中丧生。
时至今日，我们仍然不知道伊朗还有多少其他领导人遇难。前总统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Mahmoud Ahmadinejad）的命运仍是一个谜，遇难的伊朗高级军事指挥官完整名单也尚未公布。
但正如官方媒体所报道的，官方迅速宣称：“伊斯兰共和国的法律框架确保权力零真空，宪法中明确的相关条款已立即启动，以维护国家的革命方向和抵抗阵线的团结”。
然而，从对已公布照片的仔细分析来看，有一点未被人们注意到的是，过渡领导层的首次会议似乎是在一家医院举行，随后的高级部长会议则在靠近阿富汗边境、距离伊朗首都约1000公里的马什哈德市（Mashad）举行。最重要的是让全球观众知道伊朗神权政权仍在运转。
伊朗统治者巧妙地将当前冲突冠以“斋月战争”之名，从而赋予宗教色彩。他们还组织群众集会，不同寻常的是，伊朗领导人也出席这些集会，据称他们自由自在地穿梭在普通民众之中。
许多集会现场的航拍照片都使用广角镜头，给人予人山人海的印象，而伊朗领导人在街头行走的视频则被严格裁剪，使随行保镖都未出现在画面中。尽管如此，这种展现政权团结与社会安宁的形象，仍被全世界所接受。
人工智能生成视觉内容
与此同时，伊朗附属媒体发布的人工智能生成图像和视频，散布着成功袭击美国设施的“卫星图像”，其中一些甚至包含二战时期，美国船只被日本飞机击中的画面。
还有大量人工智能生成的视频，描绘阿亚图拉·哈梅内伊据说正拥抱他的小孙女的场景。孙女被描绘成漫画风格的“Q版人物”（chibi）——一个大眼睛闪闪发光、金发的小女孩——而美军炸弹正落在他们身上。
伊朗最大的宣传赌注才刚刚展开：声称新任最高领袖、已故领袖之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Mojtaba Khamenei）仍然健在，身体状况良好，并完全掌控着国家。
然而，在上任一周后，他却杳无音讯。目前所有关于他的照片都是从旧照片中篡改而来。没有人知道他今天长什么样，或者他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他可能在美以袭击中受伤，因此不适合公开露面。
或者，他可能只是向伊朗最高领袖汇报的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傀儡，而现在革命卫队才是真正的权力掮客。
无论如何，官方希望穆杰塔巴的缺席，会被伊朗人视为神秘力量的象征，从而增强政权的公信力。
但如果这位新任最高领袖持续保持神秘，伊朗人也同样可能将此视为软弱的迹象。关于“纸板阿亚图拉”的笑话已经不绝于耳，他只出现在广告牌上，却从未在现实生活中露面。
因此，尽管伊朗政府可能成功地向外界展现出坚韧不拔的形象，但它与伊朗人民之间真正的信息战才刚刚开始。
作者Jonathan Eyal是《海峡时报》欧洲特派员
原载《海峡时报》
黄金顺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