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特、陈晓萌:弗里德曼的网球选手与AI时代的教育

新加坡教育界最近再次讨论一个熟悉的问题:在生成式人工智能(AI)迅速普及的背景下,学生究竟应该如何使用AI?一些学校担心学生过度依赖AI完成作业,也有人认为,与其限制,不如教会学生如何正确使用这些工具。

类似争论正在世界各地的教育体系中出现,背后其实隐藏一个更深的问题:在AI时代,人类究竟应该如何理解“智能”本身。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生存或毁灭,这是个问题)这句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名句,几百年来几乎成为人类关于“存在”的象征,它表达的是人类对意识、主体与生命意义的哲学追问。

然而在AI时代,这个问题或许正悄悄发生变化。当人们讨论人工通用智能(AGI)时,常常会陷入类似争论:机器是否真正理解世界?是否拥有意识?是否可能成为一种新的“主体”?这些问题在哲学上固然重要,但从现实社会角度看,它们未必是最关键的。

早在1953年,经济学家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在《实证经济学方法论》一文中就提出一个著名比喻:一位优秀的网球选手回击发球时,看起来仿佛在解复杂的物理方程,计算球的速度、角度和旋转。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真的在脑中解这些方程。重要的是,他的行为看起来就像完成了这些计算。

弗里德曼由此提出一个重要的方法论观点:理论不必完全描述人们真实的心理过程,只要能正确预测行为即可。

从这个角度看,AI或许也面临类似情况。AI是否真正“理解”世界,也许并不重要,只要它在行为上看起来像理解一样行动,人类社会就会像面对一个智能体一样与之互动。

这个变化最终会落到一个非常具体的领域——教育。过去几十年,新加坡教育体系之所以受到国际关注,很大程度上来自对技术与产业变化的快速适应。从双语教育到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再到近年来政府推动的AI能力计划和计算思维课程,政策始终试图让学生为未来经济结构做好准备。

然而,AI时代可能带来一个新的教育挑战:学生不仅要学会把AI当作工具,还必须学会与AI协作。

这两者之间有重要区别。把AI当作工具,类似于计算器或搜索引擎,学生须要知道如何调用模型、验证答案、提高效率。但随着大语言模型的发展,AI越来越像一种可以持续互动的系统,可以参与讨论、提出建议,甚至在学习过程中提供反馈。在这样的环境下,学生很自然会把AI当作一种“伙伴”。

教育政策或许须要正视这一变化,而不是简单回避。学生必须从小学习与AI协作:如何提问,如何与AI共同完成任务,如何利用AI扩展思考能力。

但与此同时,也存在另一种风险。如果学生把AI完全当作真人伙伴,甚至视为现实关系的替代,就可能带来新的社会与心理问题。

因此,未来教育的一项重要任务,或许正是帮助学生理解一种微妙却关键的区别:可以把AI当作伙伴,但不必当作真人。这种能力很难只靠课堂讲授获得。正如人无法在岸上学会游泳,学生须要在真实环境中与AI互动,在不断使用中理解它的能力与局限。

换句话说,必须掌握一种新的数码素养:既能够与AI合作,又不会被AI替代;既能够与AI对话,也能够理解人与人关系的独特价值。

在《哈姆雷特》中,人类苦恼的是“是否存在”,而在AI时代,只要一个系统表现得像智能一样行动,社会就必须学会与之共处。于是问题不再只是“to be or not to be”,而变成了:当机器开始像伙伴一样行动时,我们是否已准备好教育下一代如何与之相处。

作者包特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经济系副教授、计算技术与金融中心首席研究员

陈晓萌是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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