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海云:“文明国家”的野蛮战争——世界秩序嬗变下的中东安全(下)

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任内,犹太游说集团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从通过政治献金影响议员到直接向联邦政府提供资金支持,尤其是经营拉斯维加斯赌场的阿德尔森夫妇对特朗普的巨额捐款,在很大程度上改变美国的中东外交政策:从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并将美国大使馆迁往当地,到承认叙利亚被占领土戈兰高地为以色列领土等。

特朗普中东政策主线:为以色列服务

特朗普看似错综复杂的中东政策,其实始终贯穿着一条清晰主线,就是为以色列服务。随着特朗普任期临近结束,尤其是在“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与“让以色列再次伟大”(MIGA)之间的关系日益受到挑战的背景下,这种趋势更加明显。一方面,共和党内部出现分裂;另一方面,特朗普及家族不断爆出各种丑闻。在这种情况下,以色列不断加大赌注,正如国务卿鲁比奥公开所说,以色列对伊朗的攻击最终引发美国不得不卷入的伊朗战争。

在更广泛的后冷战、尤其是后自由主义时代的全球背景下,“文明冲突论”和“文明国家”的叙事,虽然主要指向西方和中东,但事实上也影响世界主要大国。随着特朗普提出MAGA口号,世界一些主要国家也以不同方式和词汇,复刻自己的“MAGA梦想”:如埃尔多安的新奥斯曼主义、普京的大俄罗斯主义、莫迪的巴拉特印度教主义等。这些披着“核心文明国家”外衣的地区霸权,在国内推行赤裸裸的大民族沙文主义,针对少数族裔文化、多元主义与平权运动,例如特朗普政府对多元、均等、包容(DEI)政策的打击,以及对多数族裔白人的所谓“平反”。

在对外政策上,这些核心文明国家,更关注在所认定的文明区域内进行扩张:例如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赤裸裸侵略、美国对委内瑞拉总统的绑架,以及对拉丁美洲的强力控制。

这些区域扩张行为往往被赋予某种文明或历史叙事的合法性。尽管在程度和方式上和以色列直接的领土占领不完全相同,但实际上削弱甚至瘫痪以民族国家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和国际法体系,在逻辑上和以色列以“领土神授”为依据的扩张叙事相呼应。尤其是在民族国家体系下,国际组织如联合国或国际刑事法院几乎沦为摆设,当俄罗斯以武力恢复“历史领土”、美国试图恢复所谓“文明区域”(如拉丁美洲)的主导地位,都被视为可以讨论甚至辩护的行为时,以色列所追求的“大以色列”扩张,也不过是这些文明国家区域扩张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伊朗将战争“在地化”处理

伊朗战事的发展显然未如美以所愿。从美国的全球战略角度来看,美国实际上已处于失利的一方,这无疑增加它在其他地区(如台海)遏制军事卷入的难度。对于海湾阿拉伯国家而言,这场战争也展示一个残酷现实:在没有地面部队全面入侵的情况下,即使拥有世界最强的两大空军,也难以真正击败伊朗。当美国从世界强权演变为西方文明区域内的地区霸权时,它对中东安全的承诺和保障,也变得难以兑现。更重要的是,以色列并非像宣传中那样强大,伊朗也不像外界描述的软弱。美以发动的远程轰炸所换来的,是伊朗的近程反击——即针对周边美军基地和美国利益的打击。换句话说,伊朗在一定程度上将这场战争“在地化”处理,稀释和弱化西方“文明核心国家”的远程打击。

尽管最终战局仍未明朗,但有一点已逐渐显现:对于中东国家,在民族国家秩序逐渐滑向所谓“文明国家”秩序的背景下,依赖域外“核心文明国家”的安全保障,正逐渐成为一种神话,构建本土化的地区安全架构,才是更为现实的选择。尽管按照“文明冲突论”的说法,中东穆斯林国家缺乏所谓核心文明国家,但这一点反而可能成为一种优势。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核心文明国家”如俄罗斯和美国,往往以文明或历史名义在各自历史文化区域内进行公开的侵略与扩张。

在这种背景下,中东地区霸权以色列的持续消耗,反而为其他国家,包括阿拉伯国家、伊朗以及土耳其,提供推动地区安全合作的契机。伊朗霍梅尼革命在1979年提出的“既不要东方,也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的意识形态,以及埃尔多安最近提出的“没有逊尼或什叶,只有伊斯兰”的政治呼吁,实际上都可以进一步演化为一种“不靠东方、不靠西方、只靠中东”的地区安全构想。要实现中东安全框架的在地化,中东地区须要把握世界秩序从民族国家向“文明国家”不断演进,以及区域主义裂变的大趋势,使地区国家与域外“核心文明强国”保持必要的安全距离,以避免外部力量损害本地区国家的安全利益。同时,也要进一步发展和整合地区内部的双边与多边合作机制,例如沙特—伊朗关系缓和、沙特—巴基斯坦安全合作,以及土耳其—巴基斯坦合作等。

作者是美国弗罗斯特堡州立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