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农历新年，社交媒体上一边是团圆饭、拜年穿搭等与节庆相关的内容，另一边却浮现更尖锐的讨论——好些我追踪的华裔网红与明星都在热烈地批判一个网络现象：近来流行的“很Chinese”（很中国／很华人）这种说法。
自去年底起，英语互联网出现这一系列时髦的表达。其中，最广泛使用的有“你在我人生中非常Chinese的阶段认识了我”（You met me at a very Chinese time in my life）；也有人戏称自己“早上醒来突然很Chinese”、调侃自己“刚被诊断为Chinese”等。
这些英语说明文字，往往配上与东方文化或中国有关的内容，包括中式妆容、穿搭、养生或中国旅游资讯，借此展示东方的生活节奏，或营造一种自己熟悉华人文化的氛围。参与者既有年轻华人，也有不少非华族人士。
脱口秀艺人欧阳万成（Jimmy O. Yang）穿着阿迪达斯（Adidas）推出的中式夹克，在草原上回眸唱《一剪梅》的短视频，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新年期间也有更多网民以此为灵感，同样创作宣示自己“很Chinese”的视频。
然而，这个网络现象也挑起海外华人社群不舒服与不安的情绪。澳大利亚华裔时尚与文化作家周美琪（Maggie Zhou）在最近一集播客指出，这股风潮把华人文化变成笑点，将身份当成可消费的生活经验，压缩成可穿戴、可打卡的元素。然而，对许多海外华人而言，姓名、口音、家庭期待与社会标签交织而成的现实经验，并非阶段性选择，而是长期的文化处境。
网络让身份得以被表演，却也可能遮蔽真实生活中的人。
因在漫威电影《尚气与十环帮传奇》饰演超级英雄主角而爆红的加拿大华裔演员刘思幕（Simu Liu）则以较积极的方式抵抗这个潮流。上周四，他在自己的社媒平台上发布视频，教导大家如何在称呼他时确保名字发音正确。
他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人们宣称自己正处在人生“很Chinese”的阶段，那他们至少要把自己的姓氏（即“刘”这个字）念对。他虽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提醒：当“很中国”成为姿态时，最基本的理解与尊重也应跟上。
“很中国”或“很华人”的这种身份表达火起来，从许多层面上看都挺有意思。它既是文化符号的商品化，也显示中国文化已能被主动、自信地展示。继“韩流”“日系”之后，“很中国”也开始成为全球审美与生活方式的一种标签。
尤其当中国品牌纷纷出海，并在中国免签入境政策推动下，不少外国人选择到中国旅游时，“很中国”的生活方式也变得容易流通。全球化不再像以前一样，只是西方输出，东方吸收。
国际媒体也迅速赋予它更宏大的意义。《南华早报》指出，这些迷因（meme）反映中国构建的技术平台已深嵌全球互联网；美国《Wired》则认为，它象征部分美国年轻人对本国现状的失落，是对世界格局的情绪回应。
身为新加坡华人，我在农历新年刷到“很Chinese”的玩笑标签时，心里则不免生出微妙的错位感。新加坡华人占多数，社会高度多元和开放，因此这种源自西方的迷因不让人反感。但心情复杂之处在于，当下的“中国”已不只是文化意象，而是正在崛起的经济与科技强国。这是否会产生叠加效应，当“中国”成为强国意象时，“华人”是否也更容易被简单等同于中国，与此绑定？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一方面希望年轻一代更珍视自身的华族身份与文化传统，若看到他们热情展示自己“很Chinese”的一面时也甚是欣慰；另一方面，新加坡华人的身份认同若没有建立在扎实而多元的文化和语言基础上，其“很Chinese”的表现更多是一种喜欢中国的审美选择，与祖辈华人因生存记忆而对华族身份出现的理解将会有更大落差。
《联合早报》2月20日发布的一篇特稿提到，中国社媒平台小红书在东南亚的使用率呈上升趋势，该区域去年每月活跃用户已达2500万，在新加坡尤为显著，也为本地公众打开一扇认识中国的窗口。去年7月知名民调机构皮尤发布一份全球调查也显示，全球民众对中国的好感度升至六年来新高。
“很Chinese”的流行提醒我们，身份正在被重新书写。对新加坡华人而言，这既是机遇，也是考验。我们必须留意的是，当“中国”在全球语境中的分量上升，“华人”的认同将如何被外部叙事所牵引。
但乐观地看，这股趋势与此同时也可能成为一次契机，促使年轻一代更主动思考自己的文化位置，而不是回避或淡化它。如果新加坡年轻人在拥抱中国品牌与文化的同时，也能更自信地表达自己的新加坡身份——例如更自在地使用华语、讲述本地华人社会的故事——或许就能更清楚地意识到，“华人”并非任何国家资本或叙事的延伸，也为华人身份找到新的叙事空间。
（作者是媒体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