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国总理默茨专程飞赴北京,行程涵盖北京与杭州,议题横跨贸易、地缘政治乃至人权。此行引人瞩目之处,在于访问前夕恰好传出一组数字,2025年中国再度超越美国,重登德国最大贸易伙伴宝座,双边贸易额达2518亿欧元(约3758亿新元)。与此同时,德国对中国的出口却萎缩近一成,反而是从中国进口大幅增长,贸易逆差急速扩大。默茨的访问既是外交需要,也反映德国乃至整个欧洲面对中国庞大制造能量时的两难处境。
这组数字只是一个缩影,拉开视野,更大的震撼在于中国2025年全年贸易顺差突破1.18万亿美元(约1.5万亿新元),成为人类史上首个贸易顺差单年超越1万亿美元的经济体,占全球贸易顺差总量的比重逼近四成。如此成绩单,放在美国特朗普政府以天价关税全力围堵中国出口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许多人的直觉反应是美国关税打下去,中国出口不是应该重创吗?事实刚好相反,关税大战非但没有打垮中国的出口结构,反而逼出一套更具韧性的多元布局。对美出口固然下滑两成,但中国迅速转向亚细安、欧盟、非洲和拉丁美洲;亚细安市场去年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贸易总额,对非洲出口成长近两成,这些数字说明一件事:中国的制造业竞争力,并非依附于某个单一市场而存在。
美国试图封堵转口贸易的漏洞,现实却是力不从心。越南、墨西哥等中间节点让原产地规则形同虚设,美国海关的执法资源根本不足以逐一稽查。更关键的是,若严打转口,伤的也是那些已将产能移往东南亚的美国企业自身,以及承受物价上涨压力的美国消费者。这个两难,让“脱钩”在操作层面比口号困难得多。
不过,中国这张亮眼成绩单有一面不能被遮盖的阴影,贸易顺差创历史新高,进口端却几乎纹风不动,这并非商业策略使然,而是中国内需萎靡的直接呈现。冠病疫情之后,中国民众储蓄倾向居高不下,消费意愿迟迟无法回温,房地产泡沫留下的资产缩水感,让许多家庭选择保守度日。产品在国内卖不动,只能更拚命往外销,这才是顺差持续膨胀的本质原因之一。出口强,不代表经济体质强;顺差高,也可能是内伤的反映。
正因如此,中国新的第十五个五年计划在制定基调上格外谨慎,业界形容这一次不是要“大跃进”,而是要“走平衡木”。面对产能过剩、通缩压力持续、地方债务缠身以及房市动能丧失等一连串结构性问题,北京显然意识到不能再靠过去那套投资拉动、基建先行的老路。新计划突出的逻辑是边解决问题边谋发展,在不确定性陡增的国际环境下,能保住基本盘已是不易。
在此同时,一个新的战略论述正被推到前台。北京五年计划提出“金融强国”的思路,显示已从纯粹的贸易博弈,延伸至更广义的货币与金融话语权之争。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在今年初破七,来到近三年高点,这固然有利于刺激进口和企业海外投资,但背后更深的盘算,是加速人民币国际化,让更多贸易以人民币计价和结算,减少对美元体系的依赖。若说贸易战是第一轮,科技战是第二轮,金融战或许才是北京现在真正在备战的第三轮。
在这波全球贸易重组的浪潮中,受到冲击的绝不只有美国。欧盟针对中国电动车的反补贴税谈判历经波折,并最终对部分车型加征较高关税。加拿大一度以百分之百关税封锁中国电动车,中国随即对加拿大油菜籽祭出报复,双方交锋之后,在加拿大总理卡尼访问北京后,以相互让步达成妥协,形成“电动车换油菜籽”的交易框架。英国首相斯塔默访北京后,威士忌关税减半,免签政策启动,服务贸易可行性研究也提上议程。一国一国谈,中国把贸易摩擦化为个别谈判,逐一瓦解多边联合围堵的可能性。
回头看默茨的北京之行,他去是因为德国企业在中国的市场不能说放就放。他带着人权议题去,是因为国内政治压力不能视若无睹。这种拉扯,几乎是所有与中国有深度经贸往来的民主国家的缩影。贸易从来不只是贸易,它连结着就业、产业竞争力、外交空间和国家尊严。当一个国家的制造业每年制造出超过1万亿美元的贸易盈余,这个现象本身就在重塑世界政治的重力场。问题不在于要不要与之贸易,而在于如何在依存与自主之间,找到那条不断移动的界线。
作者是台北商业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