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几乎人人听过,于是我们背起行囊、订机票、拍照片,在异国街头打卡之后,更加笃定地认为:旅行比读书重要,见识来自远方,而不是书页之间。
只是,这句话一直被我们误会了。它的原话不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是明代书画家董其昌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没有“不如”,便没有高下之分。董其昌真正想说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却常被忽略的事——读书与旅行,本就应该并行不悖。
在他看来,读书是为了累积知识、澄清心志,旅行则是为了拓展眼界、验证所学。当书读得多、路走得远,胸中自然能洗去尘埃,山川丘壑才会在心中慢慢成形。无论是创作、思考还是理解人生,都会有本有源、有所凭依。
可惜的是,后人只记住“行万里路”,却悄悄把“读万卷书”放在一旁。这或许也解释一个常见现象: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却越来越难把所见所感说清楚,拍了无数照片,却很难用语言或文字把世界真正留在心里。因为没有阅读打底的旅行,往往只能停留在感官层次,无法转化为深层理解。
因此,与其争论“读书重要,还是旅行重要”,不如回到董其昌的原意——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在当下时代,我们或许更须要重新谈一谈:为什么阅读依然重要。
我常看到年轻人积极运动,追求体能与线条的健美,这当然值得鼓励。只是我们很少提醒自己:大脑同样须要锻炼。阅读就是一场安静却高强度的思维训练,是大脑的有氧运动,也是心智的重量训练。
如果健身房是身体的训练场,图书馆便是最温柔,也最安静的“大脑健身房”。阅读能深化思维,拉长专注力,训练我们在复杂资讯中辨识脉络、判断轻重。这种思辨能力会进一步转化为学习力,正是社会和国家最根本的人才资本。当阅读人口增加,整体社会的思考质量也会随之提升——不是因为大家读了多少书,而是因为更多人学会如何思考。当越来越多人愿意阅读、思考与讨论,公共对话的品质自然会随之提升,这种不急于下结论、不轻易被情绪牵着走的能力,正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最温和、也最持久的竞争力。
阅读的影响不会止步于思考本身。写作力、表达力、创作力,几乎都源自长期的阅读积累。能把想法说清楚、写明白的人,往往不是天赋异禀,而是读得够多、想得够久的人。
值得庆幸的是,阅读在我们生活中并不遥远,新加坡各区图书馆密布,若嫌纸本厚重,电子书早已普及。若担心电子阅读没电,纸本书可以陪你上山下海、候车等人,从不要求网络信号。
更重要的是,阅读不一定是孤独的旅程,就像旅行一样,有同伴,往往走得更远,读书会正是这样的存在,每一次导读都是一场智性对话;一群人约好读同一本书,在彼此的观点中照见自己的盲点。当阅读经验被转化为语言,当思考在交流中不断修正,书中感悟便会逐渐内化。
这些经由阅读沉淀下来的理解,或许不会立刻派上用场,但会在某个须要判断、抉择或表达的时刻,悄然浮现,成为可以调用的智慧储备。
所以,董其昌并未要我们在书与路之间做选择,而是提醒我们:世界很大,能让我们走得长远的,从来不是脚力,而是书中累积的风景。
作者是义安理工学院中文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