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10多年，中国有两个产业先后在欧洲市场引起巨大震动：光伏和电动车。有意思的是，面对看似相似的情况，欧盟的做法却明显不同——当年对光伏反应迟缓，如今对电动车却明显是先发制人。这背后，实质是一套战略和心态的变化。
时间回到2010年前后。那时，中国光伏企业凭借远低于欧洲同行的制造成本优势，将大量组件销售到欧洲，致使市场价格一路走低，欢喜了安装商和电站投资者，更是利好欧洲消费者；硬币的另一面是，欧洲本土的光伏制造商在这场价格战中节节败退，从德国到西班牙，大批企业先后破产或退出市场。
布鲁塞尔对此并非毫无察觉。2012年，欧盟启动反倾销调查，2013年又追加反补贴调查，并一度计划对中国产光伏组件征收高达40%以上的惩罚性关税，但当政策真正准备落地时，欧洲光伏制造业已经负伤累累。
最终，成员国之间的分歧和中欧摩擦的压力，迫使欧盟选择一种折中方案：价格承诺。只要中国企业承诺不低于某一最低进口价格，并控制出口数量，就可以继续进入欧洲市场。这套机制在2013年正式实施，暂时平息贸易争端，却未能扭转产业格局。到2018年，欧盟干脆取消全部限制措施，而欧洲光伏制造业也基本退出全球竞争舞台。
进入2020年代，中国电动车开始在欧洲走红，凭借价格优势、成熟的电池与电控技术，以及不断提升的智能化水平，在欧洲市场份额持续攀升。这一次，欧盟明显警觉许多。2023年，欧盟委员会启动针对中国电动车的反补贴调查，2024年7月征收临时反补贴关税；2024年10月29日，欧盟正式决定征收7.8%至35.3%不等的最终反补贴税。这标志着欧盟在电动车问题上，首次系统性动用高强度贸易防御工具。
原因很简单：电动车的意义，远不只是便宜的商品，它牵系着数百万制造业岗位，以及电池与汽车软件等核心技术，又直接关系到欧盟能否在绿色转型中掌握主动权的大是大非问题。光伏的教训已经非常清楚：一旦关键制造环节流失，代价极其高昂，无法复得。
表面看，欧盟仍在使用反补贴、关税等传统贸易工具，但在内外部讨论中，电动车早已被纳入经济安全范畴。针对光伏，欧盟当时问的是：价格是不是不公平？在电动车问题上，欧盟问的是：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欧洲还剩下多少制造能力？
因此，欧盟反复强调公平竞争、去风险，而刻意回避“脱钩”或“封锁市场”，目标并非拒绝中国电动车，而是控制进入节奏、价格底线和竞争方式。
2025年，欧盟委员会与中国商务部围绕“以价格承诺替代关税”的可能性达成探索共识，以期为部分企业提供关税之外的合规路径。
今年1月12日，欧盟正式发布关于中国电动车最低价格承诺的指导文件，明确价格承诺应当包含的若干核心要素：一是拟承诺的最低进口价格水平及计算逻辑；二是车辆在欧盟市场的销售渠道安排，以防止通过非正常渠道规避价格约束；三是防止企业集团内部交叉补偿或补贴转移的具体机制；四是与欧盟相关的中长期投资、生产或经营规划。
欧委会强调，将在统一法律标准下，对每一项价格承诺进行个案评估，并确保评估过程符合世界贸易组织规则和非歧视原则。这种设计在法律上强调程序正当性，在政策上则预留高度裁量空间。它标志着欧盟在电动车领域，正通过制度设计更深度地介入市场竞争秩序，维护所谓的产业安全。
欧盟当年“接住”中国光伏，却失去自己的光伏制造能力。如今在电动车问题上，它试图更早、更系统地设定规则，避免重蹈覆辙。这显示出欧盟的贸易政策正在从传统的价格纠偏，转向对市场结构和产业行为的系统治理，体现出明显的后自由主义产业政策特征。至于欧盟给出的这份答卷能否及格，恐怕还要交给时间和市场来评判。
作者是中国对外经贸大学全球创新与治理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