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国家统计局今年1月公布的数据敲响又一记警钟:2025年全年出生人口仅792万,连续第四年减少,降幅从2024年的139万扩大至339万。人口学者普遍认为,中国的整体生育率已跌破1.0的警戒线,进入与新加坡、韩国比肩的超低生育率区间。
从“人口红利”时代一路到如今“少子化”成为国策难题,转折不可谓不剧烈。更令决策层焦虑的是,从全面二孩到三孩政策,从延长产假到现金补贴,刺激措施连连加码,效果却如泥牛入海。人们不禁要问:中国人为什么彻底不想生了?
若只在房价、教育费用、托育服务上打转,无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要找到真正的药方,必须先找到真正病灶。舆论普遍归因于“三座大山”:住房、教育、托育。有研究明确指出,中国低生育率的特殊因素在于“照料困境、教育焦虑、住房负担”。然而,这一解释无法回答一个根本问题:难道几十年前的中国住房不难?教育不稀缺?养孩子不累?
恰恰相反。1980年代农村物质条件远比今天匮乏,但生育率高企,生育意愿强烈。这说明,高生育率从未依赖过富足,它依赖的是“必要性” 。我们今天把生育当成“消费品”,而在农业社会,生育是“生产资料”的再生产。
底层逻辑:从生产方式到生命意义
要理解今天为何不生,必须先理解当年为何拼命生?在农业社会,家庭即社保。没有养老金,没有医保,“养儿防老”不是道德说教,而是精算后的生存策略。积谷防饥,积子防老,这是农民在残酷的自然风险面前的理性避险行为。
在农业社会,伦理即法律,宗教即约束。仅仅有利益驱动还不够,必须形成一整套文化枷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将生育拔高到道德审判高度,“断子绝孙”成为汉语中最恶毒的诅咒。武则天晚年动摇于立子还是立侄时,狄仁杰一句“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瞬间击溃她的防线。因为那涉及死后世界有没有人供奉,这一逻辑链条完整而坚固:农业生产力(经济基础)→ 劳动力需求(利益)→ 养儿防老(保障)→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伦理)→ 香火延续、不做孤魂野鬼(宗教)。四重枷锁环环相扣,生育不是选择,而是宿命。
放眼全球,凡是生育率尚能维持在高位的国家和地区,要么工业化尚未完成(如撒哈拉以南非洲),要么仍被强烈的宗教伦理和性保守主义笼罩,如部分伊斯兰社会、正统派犹太社区以及中国部分宗族文化浓厚的地区(如潮汕、闽南等)。当观念的堤坝决堤,生育率便一泻千里。
首先,劳动力的“数量逻辑”被“质量逻辑”替代。当社会共识从“人多力量大”转向“不要输在起跑线上”,生育便从“资产购置”变成“负债经营”。学术研究证实,中国农村正在经历“人口偏好从数量向质量的转变”,这正是工业化的必然。
其次,社会保障瓦解养儿防老的刚需。截至2025年,中国基本养老保险覆盖超过10亿人。虽然替代率有限,但“进养老院”已不再是耻辱,而是可选项,儿女从“必需品”降级为“奢侈品”。
第三,熟人社会解体,宗族伦理失重。当年轻人离土离乡,屈居在城市的格子间,“断子绝孙”的咒骂已不具威慑力——因为邻居根本不认识你。社会评价体系的真空,使得传统生育道德一夜之间风化。
第四,也是最隐蔽、最彻底的瓦解——性观念与宗教感的崩塌。在传统社会,性是神圣的、排他的,与生育捆绑。今天,性从“生育的前置程序”剥离为“纯粹的娱乐消费”。既然无须结婚也能获得性的满足,婚姻便失去生理上的强制性。既然死后世界已被视为迷信,坟前是否有人烧纸便无关紧要。
于是我们看到:结婚率断崖式下跌,离婚率连年攀升,可以说,观念的解构是比经济压力更致命的釜底抽薪。
解决之道:承认不可逆,守住可守处
基于上述分析,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浮出水面:工业文明与高生育率在逻辑上是互斥的,但这不意味着彻底缴械投降,在承认“生产方式不可逆”的前提下,我们仍可以从利益、观念、法律三个维度筑坝拦水。
第一,反思养老权重,放弃社保万能论。必须坦率告诉社会:完全依靠国家养老是不现实也不公平的。日本的教训表明,过度的社会保障承诺只会加剧财政危机,却无法挽回生育率。应当建立“扩大子女赡养抵扣个人所得税比重”“养老积分与父母待遇挂钩”等机制,让养儿不仅在情感上有回报,在经济上也有实惠,把养老的杠杆重新向家庭倾斜,哪怕只是边际上的。
第二,观念上不能一味“进步”,要保留保守空间。中国的性别教育、婚恋教育近年来过于“去魅化”,只谈权利、不谈责任,只谈自我实现、不谈牺牲付出。官方文件提出要“倡导积极婚育观”“破除高额彩礼等陈规”,这是对的,但力度远远不够。主流舆论应当正面肯定“生育是值得尊敬的利他行为”,而非矮化为“个人选择”。对丁克、不婚等生活方式可以不歧视,但不必在影视剧、公共宣传中过度浪漫化。
第三,法律应适度介入婚外关系,释放明确信号。目前《民法典》对婚外情的惩戒几乎形同虚设,离婚成本过低,出轨成本为零,这导致婚姻契约的严肃性大幅下降。建议在离婚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离婚损害赔偿等方面,对有明显过错方施加重罚。法律应当明确释放“维护婚姻契约严肃性”,慎重考虑通奸入刑民意呼吁的可能性,这不是开倒车,而是为愿意组建家庭、生育后代的群体,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制度预期。
第四,弘扬传统伦理和宗教文化的有益成分。传统祭祀文化中的合理成分——追思先祖、重视血脉延续——应当以民俗而非迷信的名义得到保护。一个没有敬畏、只活在当下的民族,不可能维持长期的人口再生产。
中国人口转型以压缩方式完成,烈度史无前例。根据学者推算,去年中国整体生育率为0.97至0.98,已经低于1.0的心理红线。留给决策层的时间窗口,正以每年关闭0.1个点的速度收紧。
生育问题本质上是文明形态问题,我们无法退回男耕女织的农业社会,也绝无可能通过行政命令催生,但也必须清醒:如果一个社会彻底解构家庭、消解责任、告别敬畏,任何经济刺激政策都将沦为撒钱的空转。
今日之中国,不必对民众说教“为国家生孩子”,而须要以果断举措守住家庭稳定的底线,以制度智慧重塑生育与养老的利益关联。若再迟疑、再不触及根本的刺激政策,待到少子化惯性彻底锁死,即便悔之,亦晚矣。
作者是宁波大学城乡治理现代化研究中心教授,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