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许多人的一天，是从打开手机开始的。出门前，看一眼巴士预计到站时间，再决定什么时候离开家，已经成了一种几乎不需要思考的习惯。系统显示要等更久，便自然调整节奏。
作为每天须要按时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这种依赖感尤其明显。早晨的时间本就紧凑，行程一环扣一环，只要巴士时间大致可靠，整个早晨就能顺利展开。久而久之，人会产生一种稳定的感觉，仿佛只要照着系统给出的资讯行动，事情大致就不会出错。
但最近，这种熟悉的节奏被轻轻打断。
一段时间以来，不少人发现，在巴士站与转换站的乘客信息电子显示屏、陆路交通管理局的MyTransport.SG应用，以及第三方平台上的巴士预计到站时间出现异常。有时显示还要等上二三十分钟，有时甚至无法显示。陆交局随后说明，这是预计到站时间系统的技术问题，巴士运作本身并不受影响，车辆仍按既定班次运行。
虽然从公共交通的角度看，这并不是服务中断，巴士照常行驶，服务没有瘫痪，但许多人还是担心行程被打乱。对家长来说，这种担忧尤为真实：如果照着实时查询功能所显示的时间继续等，会不会来不及？如果提前出门，又会不会只是虚惊一场？
问题并不在于巴士会不会来，而在于我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屏幕上的数字。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时间往前推，在还没有实时查询系统的年代，大家同样每天搭巴士、上班、上学，那时无法精准知道车什么时候到站，只能提前一点出门，在站牌下等一等。巴士早到或晚到，并不会引发太多焦虑，因为那原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如今，科技让资讯更透明，生活更高效，却也让人逐渐习惯把判断交给系统。一旦系统失准，人反而失去应对不确定的心理准备。不是等得久令人焦虑，而是不知道该不该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这次事件中，即使后来知道“巴士运作并未受影响”，不少人心里的不安仍然存在。焦虑并不是来自交通本身，而是来自一种被打断的掌控感。
在智慧国，我们常常以为自己掌控时间。实际上，我们掌控的，更多是系统在正常运作时所带来的秩序。一旦这个前提出现裂缝，人就会意识到，自己真正面对的，仍然是一个充满偶发性的现实世界。
哲学就是如此，它并不一定要以复杂的理论出现。它有时只是提醒人，生活中存在无法完全计算的部分。真正的清醒，并不是控制每一个变量，而是认识到掌控的边界，并为不确定留下空间。
在这段时间，不少人的应对方式，并不是寻找更精准的应用，而是回到更朴素的生活判断。新加坡并没有因此停摆，人们提早一点出门，多等一会儿车，继续送孩子上学，继续上班，继续生活，不再完全依赖屏幕上的资讯来安排一切。这样的调整看似退一步，却让人重新找回主动感。
这并不是科技的失败，而是提醒我们，智慧系统终究只是工具。它可以协助生活，却无法替人承担不确定带来的风险。把安全感完全寄托在系统上，一旦系统失灵，焦虑便会被放大。
或许，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系统什么时候修好，而是在系统顺畅与失灵之间，我们是否仍然保有判断、耐心与从容。在智慧国里，生活终究还是由人来完成，而不是由屏幕上的数字决定。
（作者是新加坡神学院哲学博士候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