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赤道边的狮城住久了,对于大雪,总有一种叶公好龙般的浪漫期待。白雪纷飞,银装素裹,仿佛一切都被覆盖、被净化。然而,当真正身处其间,才发现雪的诗意,往往只存在于落下的那一刻。
1月底的纽约暴雪已经过去两周。窗外依旧堆着厚重的积雪,仿佛时间也被冻住。
那场暴雪足足下了半米深。雪刚落下时,我还有几分兴奋,搬出刚添置的喷雪机,将自家车道上的积雪一股脑儿喷向两旁的草坪。冬天里,喷雪机是抢手货。我是在圣诞节那场雪之后才下决心购买的。当时搜遍网络都找不到现货,几近放弃,最后却在家附近的一家五金店里,意外发现唯一的库存。那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喜悦,至今仍清楚记得。
不用在数九寒天里,一铲一铲地清出车道,这或许是我这个冬天最明智的一笔投资。
但能拥有喷雪机、将雪直接喷进自家庭院的人,毕竟只是少数。纽约城中,铲雪车只能把路面的积雪推到路边,让交通得以维持。道路两旁很快堆起一座座“雪山”,无人问津,只能听天由命,等待一股暖流将它们慢慢消融。
可天不遂人愿。大雪之后,纽约迎来连续两周的严寒。夜里气温跌至摄氏零下15度,白天最高也不过零下8度。那些原本松软的白雪,非但没有融化,反而被冻成坚硬的冰壳。雪不再是可以被轻易铲开的存在,而是一块块冰冷顽固的障碍。
日复一日,雪面沾上泥土与灰尘,失去最初的洁白。浪漫的“皑皑白雪”,渐渐变成又黑又脏的“冰山”。纽约本就不算整洁的街道,此刻更显凌乱。垃圾收集一度瘫痪,本该清运的垃圾袋堆在“雪山”旁,仿佛山外有山。所幸气温够低,垃圾只是难看,还不至于恶臭。
美观尚且其次,生活的不便才是真正的考验。道路两侧的“雪山”之间,只在路口挖出狭窄的通道供行人穿行。缺口太小,过街竟得要排队。原本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却变得小心翼翼,像穿越一道冰封的关卡。
最无奈的,还是那些路边停车的车主。铲雪车推来的积雪,直接堆在车旁。本已埋在半米深积雪中的车身,又被更厚更硬的冰雪包围。若急着用车,只能请来临时接活的业余扫雪工,花上数小时,把爱车从雪中“挖掘”出来。不急的,索性任其沉睡。暴雪已过两周,至今仍能在街边看到一些车子纹丝不动,像被时间封存的标本。
极寒的影响,不止于街头。零下15度以下的气温,也悄悄威胁着家中的水管。即便暖气开足,仍挡不住水管内部的水结成冰。冰的密度小于水,结冻时体积膨胀,严重时会将水管撑裂,带来高昂的维修费用。一旦发现异常,必须立刻联系水管工。只是在这样的严寒天气里,每一个水管工都忙得不可开交。想要及时修理,也是一场考验。
雪落下时,城市安静得近乎圣洁。雪停之后,生活却变得沉重而具体。原来,真正的冬天,不在诗里,而在车轮下、垃圾袋旁、冻裂的水管里。
站在窗前,看着迟迟不化的积雪,我忽然想起赤道边的雨。新加坡的雨来得急,也去得快。半小时后阳光重现,空气里仍是湿热与海风的气息。不会有雪山挡路,更不会有结冰的水管。
或许人总是如此。身在热带时向往雪花纷飞,身在风雪中又怀念无冬的狮城。
只是此刻,我对雪的浪漫已经消耗殆尽。窗外的白色仍旧厚重,而心里的念头却变得简单而清晰。
春天快些来吧!
(作者是旅美体育专栏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