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岁在丙午，又见马年，且说马三则，以观历史，知兴替。
其一，肥马。
中国历代善画马的名家不少，唐朝韩干是佼佼者。他画的马被尊为“神品”，如《牧马图》中，一黑一白两只身躯肥硕的马神态淡定自若；又如《照夜白》中，唐玄宗的御骑全身白得出奇，作腾跃嘶鸣状，动感十足。（注：《牧马图》今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照夜白》今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与韩干同时代的诗圣杜甫对韩干的画马有褒有贬，他在一首长诗中说“干（韩干）唯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说韩干画的是肥马，没有画出骏马的神气。杜甫是现实主义者，笔下多是反映民间疾苦与战祸，他从社会角度看韩干的肥马，自然有点不舒服。
北宋全能文人苏轼跟杜甫颇有同感，说韩干的肥马有“贤大夫贵公子相”，但他对韩干的艺术造诣还是极度推崇的。
韩干出身卑微，年轻时在长安城内一小酒肆里当端茶送酒的小伙计，诗佛王维是酒肆常客，偶尔发现他有绘画天分，尤其很会画马，于是把他推荐给好友、宫廷画师曹霸。韩干入宫正式学画，又得到宫内名师陈闳的栽培。韩愈在《马说》一文中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韩干一生三遇“伯乐”，何其大幸。
韩干时刻观察宫内马厩的马的习性和神态，他画的马甚得唐玄宗的喜爱。他曾对皇帝说，内厩之马，都是他的老师。
唐玄宗是历来最爱马的皇帝，他养的马数以万计，还有一支数百匹的“舞马”队，会随音乐起舞，为宫内提供娱乐。
韩干笔下的肥马正好从侧面反映出唐玄宗后期的腐败，安史之乱给唐朝致命一击，成为盛唐转衰的分水岭，平时养尊处优的肥马正是对一个时代的讽刺。
其二，战马。
去年，朋友投吾所好，送我一册《敦煌日历》，每日一图，时而翻阅，坐游敦煌石窟，欣赏从战国到五代十国不同时期的古代人物风貌，别有一番乐趣。从这册日历图像中发现一个特点：敦煌璧画中的马多是一身戎装的瘦马，气势昂然。如一副表现西魏时期的两个战士和胯下战马，都是穿戴由小型甲片编缀成的铠甲，为学者研究古代铠甲提供重要资料。
一身筋骨，加上铠甲，战马身上体现的是一种战斗精神。国家或兴或衰，战马精神不可缺。
其三，天马。
60年前的丙午马年，1966年10月某一天，在伦敦访问的新加坡总理李光耀和内政及国防部长吴庆瑞，向英国工党政府的国防部长希利（Denis Healey）提出一个他万万想不到的问题：新加坡要跟英国购买一中队英产的猎鹰式战斗机（Hawker Hunter fighter）。李光耀在他的回忆录中说，希利听了摇摇手指问我们“想打什么主意”（what we were up to）。希利当然没有答应，但保证英国驻军还会继续保护新加坡。
当年是独立第二年，国民服役制度还要一年后才颁布，在还没有军队、没有军备的情况下，新加坡就想要买战机，把希利吓一跳是不奇怪的。购买战机可以说是新加坡建国后，第一次“天马行空”的雄心壮志。
天马非马，跑得更快，飞得更远。
政府最近宣布在4月1日成立航天局，还未听说有人质疑：新加坡成立航天局“想打什么主意”。作为一个弹丸小国，新加坡难道也想学美国、中国和俄罗斯等等航天科技大国，飞向太空进行探索不成？
主管能源与科技事务的人力部长陈诗龙2月2日在首届航天峰会上宣布，设立航天局是为进一步推动和发展国家航天能力，制定既有利于创新和商业发展，也能实现航天安全和可持续性的法规。
航天局隶属贸工部，将接管新加坡航天科技与产业发展办公室的职能。候任局长为国防科技研究院副首席执行官严莉娜。
航天局并非无中生有，新加坡航天生态多年来已不断发展，本地如今共有70家航天公司和2000名专业人员，从事的范围从设计和制造航天部件到提供卫星服务。
从建国之初就想要买战斗机到今天设立航天局，新加坡60年建国一路来不乏创意和大胆心思。
新加坡不产石油，却是世界主要炼油中心之一；缺乏水资源，却研发新生水；领空受限，却建立起区域实力强大的空军，并有计划地更新换代；没有独立生存的条件，如今却是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名列世界前茅；护照是世界最强。
去年11月公布的《全球人才竞争力指数》（Global Telent Competitiveness Index）排名榜上终于超车瑞士列榜首，新加坡胜在“劳动力拥有世界领先的适应能力，具备所需的软技能、数码素养和创新思维”。
每次碰到发展瓶颈和生存危机，新加坡就跳出旧框框，或逃脱舒适圈，或乘势而为，或另辟蹊径，或提早布局，为长远发展埋下伏笔。
新加坡人不能养尊处优，成为韩干笔下的肥马，却必须像敦煌石窟壁画中穿戴铠甲的战马，始终保持战马精神。今日战马身上的铠甲是人工智能、新科技、新能源。
在此顺祝读者，“新春吉祥”“马到成功”！这马是肥马、战马还是天马，自是毋庸赘言。
（作者是《联合早报》特约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