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倏忽岁末，达达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再过三天就将迎来丙午火马年了，《四面墙外》也迎来五周年。
这个由四人轮流执笔的周末专栏自2021年2月12日、辛丑金牛年的大年初一，由我这头“土牛”滥竽充数拉开序幕以来，不知不觉已在这方田地耕耘五年，老牛破车，东拉西扯，应该已经产生阅读疲劳了吧？也许是时候告老还乡了！
回顾过去五年来点评过的“墙外人物”，有些已经走入历史，有些还在尘世浮沉，其中最活灵活现，而且“阴魂不散”的，非特朗普莫属了！他在本栏开篇文章《二零年目睹之怪现状》就粉墨登场。那是他第一任的尾声，在前一年冠病肆虐全球时，他最让世人瞠目结舌的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公然否认疫情存在，声称美国冠病死亡人数不断剧增是假消息、阴谋论，还反对戴口罩，号召人民起来反对州政府的管控措施，甚至提倡喝消毒剂……更让人看傻了眼的是，他在总统选举败选之后，耍赖不认输，居然在2021年1月6日煽动支持者武力攻击国会，在世人面前上演一出闹剧！
这些荒唐事构成2020年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怪现状，给我的开篇文章提供生猛好料。
没想到本栏届满五周年之际，又恰逢他二进宫的第一年。这个穿着华美的“皇帝新衣”“连上帝都为我感到骄傲”的自恋狂，更是飞扬跋扈，大闹国际舞台，七情上面地表演一出又一出颠覆人性的荒诞剧，看得广大苍生哭笑不得。上期的《王道熄则世道衰——世界失序，我们如何自处？》描绘的就是他那种“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狂妄自大嘴脸，他也因此荣登本栏五周年“墙外人物”榜，“包头包尾”。
盘点一下，除了特朗普，其他墙外人物形形色色，涵盖各个领域，可惜限于篇幅，无法尽数，学术／政治方面包括预言李光耀“人亡政息”的亨廷顿（《世局纷扰中，重温亨廷顿》，2021年）和与李光耀惺惺相惜的基辛格（《百年“孤寂”基辛格》，2023年），他们都已作古。三位互有交往的智者在天上相遇，俯瞰脚下的尘世乱局，尤其是混世魔王当道，不知有何感慨？
其实基辛格在2023年去世前曾见证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批评特朗普把外交当作个人交易，削弱可预期的国家战略；把大国竞争当作个人胜负，会把世界带到无法收场的地步。2008年去世的亨廷顿则似乎早就“预言”特朗普的到来。他在2004年的著作《我们是谁？美国国家认同面临的挑战》（Who Are We? The Challenges to America’s National Identity），对国家认同碎片化、精英与大众脱节、移民与文化冲突被政治动员等现象深表忧虑，提出警告。果不其然，这些后来几乎原封不动地成为特朗普主义的情绪燃料。
安华和马哈迪这对离离合合的“欢喜冤家”，是本栏点评过的两位邻国领袖。2023年的《鲤跃龙门的安华跳得出浑浊江湖吗？》写的是历经磨难、受尽煎熬的安华终于在2022年尾坐上马来西亚首相的位子，文章结尾时问道：“安华是鲤鱼翻身了，但他所成长并曾随波逐流的那个江湖，依然浑浊如故。他跳得出来吗？”那个“江湖”指的是回教政治化、绿潮涌动，种族与宗教结盟的政治势力坐大的政治现状。
安华维持平衡举步维艰
三年后的今天，“江湖”依然故我。综合马国政治观察家的评论，安华的政权虽然基本稳定，但受制于联合政府的妥协性，正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中。近日各个马来／回教政党的异动，让他面临内外多重挑战，维持平衡举步维艰，更不要说推行延宕已久的“昌明”改革了。
至于马哈迪，发表于2022年的《马哈迪可以休矣》如此数落他：“他还是唯恐天下不乱，但看来这里的‘天下’再也不会因他而乱了。现在既然连自家的马来人都遗弃他，他的政治基本盘已消失殆尽。马哈迪可以休矣，是告老还乡的时候了！”
没想到这个百岁老人还不肯甘休，不时刷存在感，去年7月26日还在吉隆坡举行的“安华下台”集会上讲话。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除了要为自己争最后一口气之外，恐怕也是为了拼死保护他那几个腰缠亿贯的儿子。
五年来写了几篇关于间谍活动和情报泄密的文章，发现读者很感兴趣。2022年那篇《人类第二古老行业欣欣向荣》，就提到美国国家安全局（NSA）布下天罗地网，监听监视数以百万计的外国人，无论是敌是友，包括国家领导人，都不放过！
这个秘密计划因NSA的承包商职员斯诺登（Edward Snowden）在2013年的爆料而曝光。他将所盗取的整千万份秘密文件通过《卫报》和《华盛顿邮报》发布，震惊世界，掀起巨大的国际风波。
斯诺登是几篇文章点评的墙外人物，包括2023年的《看着那颗气球想起了威尔斯、斯诺登》。另一位是2022年的《阿桑奇：英雄还是罪人？》的主角，澳大利亚媒体人阿桑奇（Julian Assange），他在2010年将美国陆军情报分析员曼宁泄漏的海量机密文件，通过他的“维基解密”网站公之于世，包括9万份有关阿富汗战争的报告、40万份伊拉克战争的报告和800份关塔那摩湾拘押中心的囚犯评估简报，曝露美国的战争罪行，震惊全球，世界舆论为之哗然。
2023年的《情报泄密与言论自由》指出，斯诺登为伸张正义而泄露本国秘密，而阿桑奇并没有窃取美国的机密，只是奉行西方鼓吹的“新闻自由”，将别人泄漏的密件“照实报道”，公诸天下。
如今他们都为自己的吹哨行为付出代价。斯诺登被迫辗转从香港流亡到俄罗斯躲藏。阿桑奇其实并没有触犯美国法律，却被美国以“长臂管辖”方式追缉，施压英国长期羁押并推动引渡。
2024年6月，阿桑奇终于与美国司法部达成认罪协议，法官判定他在英国监狱被关押的62个月已足以抵消刑期，无须在美国额外服刑，当庭获释，返回澳洲。
另一个被点评的“媒体人”是香港《苹果日报》的创办人黎智英。2022年的《“苹果”是怎样烂掉的——当新闻媒体变身激进政治机构》如此评论：“在香港许多有识之士眼中，《苹果日报》是很烂的。但这些都还不足以改变其‘新闻媒体’的性质……真正使《苹果》变质并终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是它选择直接参与政治。在这方面，它甚至远远越过了即使在西方也不受认可的那些所谓‘鼓吹性新闻’（Advocacy journalism）和‘行动性新闻’（Activist journalism）的界限。”
黎智英必须面对政治行为后果
的确，《苹果》是以极度激进的方式参与政治，在2019年的反修例事件达到高峰。它除了在头版号召读者参与反修例游行，还不断呼吁外国制裁香港和中国大陆。黎智英甚至还在示威爆发后飞到美国，拜会副总统彭斯和国务卿蓬佩奥等，并公开宣称“香港正在美国的敌营为美国而战”——在为美国打一场代理人战争，在敌人阵地之内为美国的价值观展开攻击。
既然已变身激进政治机构，当然就必须面对政治行为的后果。黎智英终于在2020年8月因涉嫌违反《香港国安法》罪名被捕，《苹果日报》也因涉嫌违反国安法而遭搜查并被冻结资产，在2021年6月停刊。《苹果》既已逾越媒体底线，甚至抵触法律红线，就不能再以“新闻自由”为本身的行动辩护了。
这个案件审讯经年，终于在本月9日了结，香港法院以两项“串谋勾结外国势力”和一项“串谋发布煽动刊物”的罪名，判他监禁20年。
在2024年10月曾信誓旦旦说如果重返白宫将“100%救出黎智英”的特朗普，不知将如何兑现这个诺言？
五年来也点评了一些“自家人”，其中反响最大的是两个负面人物。
2021年的《余澎杉，被遗忘的“问题少年”》一文，对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有这样的叙述：“2015年3月，就在建国总理李光耀逝世后三天，举国哀悼之际，他却制作一个题为‘李光耀终于死了！’的视频，放上YouTube，辱骂李光耀并诋毁耶稣基督，指他们都是贪婪权力和阴险的人，却假装慈悲和善良以欺骗他人。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附上一个贴着李光耀和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头像的猥亵图！”
被判坐牢一个月后，他并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2016年4月，他又在社交媒体陆续发表对回教和基督教极尽亵渎能事的照片与视频，站在看似回教堂的建筑物前，一手拿着可兰经，一手对着可兰经比中指，接下来更口无遮拦地侮辱回教和基督教，然后对着镜头撕下几页可兰经和圣经，把可兰经压在胯下，模仿猥亵动作。
视频疯传后所引起的反应之强烈可想而知！法庭以伤害回教徒和基督教徒感受的罪名，判他坐监六星期，另外罚款2000元。
然而，余澎杉却被许多西方媒体吹捧为“因为批评李光耀被判监”的“良心犯”，从英国的《经济学人》到美国的《纽约客》，几乎一面倒严厉批评新加坡“压制言论自由”，声称余澎杉被监禁是因为他的“政治异议”，而不是反宗教的仇恨言论。本地的“维权分子”当然不能缺席，77个新加坡人联名签署一封致总理的公开信，为余澎杉请命。
就这样，余澎杉变成一个勇于反抗“新加坡暴政”的政治异议分子。戴着这个光环，他逃到美国寻求政治庇护。2017年9月，美国法庭批准他的申请。
他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但却得意忘形，滥用言论自由，鼓吹恋童行为，结果几个月后就被禁声！2019年他因与未成年少女在线交换不雅照片并诱骗对方而被提控，在2021年被判处六年监禁。2025年他在服刑后获假释出狱，但随即被美国移民官方拘留，并被国土安全部列入“最恶劣外籍刑事罪犯”名单，可能被撤销庇护身份和遣返新加坡。他对此显然感到恐惧，在2月4日通过博客发表致新加坡政府的公开信，敦促政府不要发旅行证件给他，阻止他回国，还在信中说如果回国将拒绝履行国民服役，甚至口出狂言，声称“我能推翻政府”！
当年与西方人权分子一起声援他的新加坡人，这一次却全都和西方媒体集体噤声，“沉默是金”了。
倒是“沉默的大多数”新加坡人终于忍不住发声了，异口同声说：“拜托美国就好人做到底，把他留下来吧！”
本地维权分子当年曾形容他为“楷模”，甚至说他是“总理的材料”，让人啼笑皆非，但证诸今日，连颠倒是非、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人也能当总统，那样说也不算太离谱吧？
寻求外国政治庇护并获批准的国人除了余澎杉，就只有李显扬了（《化家事为天下事，国何以堪？——欧思礼路38号又起波澜》，2024年），受到英国政府庇护。但这个人……唉，不提也罢！
新年快到，春风已吻上我们的脸，且忘掉一切烦恼，开开心心过年吧。既值火马之年，前头奔腾而来的应当是一匹红鬃烈马，希望能一马平“川”。
衷心祝愿国泰民安，读者诸君吉祥顺遂，身体健康！
作者是《联合早报》前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