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华社关于学生华文教育与阅读的焦虑从未止息。有人认为，青少年对华文书缺乏兴趣，一是因为学生华文词汇和理解水平不足；二是因为一些经典文学作品，如《骆驼祥子》《红楼梦》等，与现代学生生活脱节，无法引起共鸣。但简单否定经典难以解决问题，更可能削弱学生积累语言能力、深化文化理解的机会。我们还可以想一想，为什么华文教材一改再改，越来越贴近生活，学生还是觉得华文比较无趣呢？都说要提升学生兴趣，因为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但是，只读轻松内容就能提升兴趣吗？
当然，帮助学生积累词汇和克服理解上的困难是第一步，但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第一步。阅读上的舒适圈须要不断打破和重建，学生才能真正感受到其中的乐趣。
况且，我们也不一定要认识和理解一篇文章或者一本书里所有的字词，才能享受阅读乐趣。其实，对学生来说，所读所学内容本身是否足够有趣、是否能增广见闻、是否能引发思考，这些都更加重要。
很多中小学生都读过《西游记》，或者听过父母和老师朗读其中的片段或者全部内容。他们读的或者听的，一般都是改编版，有些版本并没有全部改成白话，而是仍保留半文半白的句式。我试过用这样的版本，读给自己的孩子以及别的孩子听，他们都听得十分入神。他们很多时候并不理解某句话或某个词，但不影响理解大意。
有人认为，华文篇章若“难懂”或“古老”，学生自然失去兴趣。诚然，学生总倾向寻找轻松的主题，但语言学习并非单纯追求轻松愉快。语言是一种结构严谨的符号系统，而文学文本更是将语言美感、思维深度与文化意蕴融为一体的载体。当一本半文半白的《西游记》也能引起很多学生兴趣时，这样的观点是不攻自破的。
现代文学经典如老舍的《骆驼祥子》，正是语言积累与文化理解的极佳范例；《红楼梦》的丰富性更不必说，具有远超时代的丰厚内涵，成人绝不可用自己的狭隘理解，去代替孩子解读这些经典作品的意义。经典文学作品通过象征、人物与叙事结构提升读者思维深度，是任何轻松读物难以替代的。阅读这样的作品虽有难度，但正是积累语感、词汇与文化理解的重要途径。
正如语言学习者常说的，兴趣建立在一定的能力基础之上。在这个意义上，阅读能力似乎比阅读材料本身更关键。但是，我们不要忘记，一个人的能力要在不断接受挑战的情况下才能成长。学习是一个螺旋式上升、渐进的、动态发展的过程，必须不断有新的刺激，才能有新的成长。
例如，《佐贺的超级阿嬷》这本书的字词，对于新加坡小学生来说有一定难度，但几乎每个接触到这本书的孩子都表示很喜欢。我也陪伴过自己的孩子阅读这本书，从头到尾读下来，非常投入，也非常享受。书里描写的那种生活与我们的时代相去甚远，而且是异国背景，但孩子却能够共情其中的人物，能够欣赏这本书的文学表达，所以，不要小看孩子的鉴赏能力。
前不久，我还做过一个尝试，启发孩子走出阅读舒适圈。我把钱锺书这位现代作家的主要作品，介绍给一些新加坡的中小学生。起初，我也十分忐忑，所以我对学生说，介绍他是因为我自己单纯觉得他的作品很幽默，脑洞很大，不是要大家现在就读，而是努力学好华文，未来去读。学生给我的反应非常好，作家脑洞之大，令他们震惊，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比喻还有“两柄”和“多边”的。当他们知道，华文书有那么大的魅力，而他们语言能力尚不足以独自探索，就会更努力去学习华文。
这些其实就是我们在阅读上所讲的泛读。泛读不受字词和句式理解障碍，以及所谓阅读能力的限制，完全兴趣挂帅。在华文教育中，对泛读的重视不足，会严重影响教育效果。据我所知，一些课外教育机构也在努力补足学校教育的不足，为孩子开展华文文学教育，希望借助文学欣赏，提升孩子的阅读兴趣，以及整体华文水平。但是，如果阅读量不够，也就是泛读不够多，再好的方法都会流于表面，无法带来深层改变。要保证在泛读上有足够的量的积累，教师和家长就要给孩子留够自由阅读时间，直到小学高年级阶段，都尽量不要放弃伴读。
要让学生真正走出舒适圈，必须建立良好的阅读生态，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须要全社会系统性的努力。但是，华文阅读不应被简化为“轻松有趣”或“贴近生活”的即时体验，应被理解为一种能力积累的过程、文化理解的途径与思维训练的平台。
作者是童书创作者、前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