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263年,曹魏帝国司马昭派遣大将邓艾攻打姜维领队的蜀汉主力军。魏军“行七百余里无人之地”,凡遇悬崖峭壁峻危之处,士兵或用绳索攀崖越壑,或执斧凿器具凿山开路,行军来到马不堪行的陡峭大摩天岭,甚至被逼进行“以毡自裹,推转而下”的种种“极限运动”。
邓艾最终凭着奇袭成都这关键一战,平定蜀汉,结束三国鼎立的局面。
与魏军“极限作战”同样震撼后世的,是美国攀岩好手霍诺德(Alex Honnold)的无保护徒手独攀975米高酋长岩(El Capitan),以及他近期徒手攀登509米台北101大楼的壮举。
2016年,美国南卡罗来纳医科大学神经科学家珍·约瑟夫(Jane Joseph),以功能磁共振成像仪(fMRI)扫描发现,霍诺德在面对各种恐怖、血腥图像时,脑内负责恐惧等情绪的杏仁核,并不像对照组的杏仁核那样亮起来,而是保持静止状态。
无论霍诺德是不是拥有特异杏仁核的怪胎,我更相信他的解释:在每一次无保护独攀岩壁前,他会反复上百次演练路线、分析坠落风险、记录每个细节;他认为缺乏恐惧感,是源于这种极致准备。
单是他这种逐步拆开“不确定性风险”,转化为可掌控小步骤的过程,便足以成为我们的人生学习榜样。
在20余年的学术生涯中,我见过许多眼高手低的年轻人,没做好妥善策划,却急于求成,要一步登天完成目标,一旦没达到预期结果便濒临崩溃。这也是许多人陷入抑郁、焦虑的主因之一。霍诺德的心态是坦然接纳风险和自身局限,将不可能的任务拆解为小步骤,逐个攻克,最终让千米岩壁化为小石块,令101高楼成为矮墙垣。在任何行业和领域里,“化整为零,逐个击破”是一条放诸四海皆准的策略,能帮助我们应对许多看似棘手难搞的难题。
另一个我们可以从霍诺德身上学习的,是他管理“恐惧”的训练方式。
霍诺德面对常人感到恐惧的物事,杏仁核几乎不“报警”,前额叶皮质(负责思考、计划、决策、逻辑、理性推理和情绪调节)始终保持平静与强大主导,没有被杏仁核劫持而引发反射性情绪反应。这种神经特征,可能是他通过后天训练(反复暴露于高风险攀岩环境)“重塑”大脑、形成特殊适应性的结果,也可能是先天特异大脑和后天训练共同作用的结果,后者也正是南卡医科大学实验团队的观点。
静坐等活动有助缓解焦虑
在极限运动中,有效管理恐惧,可以使运动员进入如禅修者般的正念状态——排除无关杂念,全然专注当下。这印证霍诺德登顶101后所说的:“仿佛暂时失去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该体验也和学界的共识遥相呼应:通过冥想(俗称打坐或静坐)激活前额叶皮层、让杏仁核保持静息,是达成这种状态的有效途径。
在新德里的全印医学科学研究所(All India Institute of Medical Sciences)神经影像学研究表明,冥想(包括正念、慈悲、专注等冥想方法)和前额叶皮层功能的增强有密切关联度,可以协助提升注意力、工作记忆和认知控制能力,同时缓解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同样的,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中国大连理工大学和墨西哥圣路易斯波托西自治大学分别针对正念冥想(mindfulness meditation)、太极站桩(Tai Chi standing meditation)和瑜伽所做的实验,都显示这些方法可强化前额叶皮层各个区域的功能连接和活动,改善专注当下的注意力表现。
我们不晓得霍诺德有没有冥想习惯,但撇开传统意义上的精神修行或气功修习,纯粹以实用功能角度来看,他的练习方式可被视作“动态冥想”:在酋长岩和101大楼上,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每一个细微动作,让大脑进入“心流”状态——这和正念冥想理念如出一辙。同时,他的强大情绪调节能力,也反映在他面对民众时所展现的包容与宽厚。
从古代冷兵器战场到现代岩壁,再到今日纷扰世间的生存之道,我们或许无须做到像霍诺德那种极致的掌控力,但却可以通过驯服杏仁核、激活前额叶,来获取更清明、从容、宽厚、愉悦的心智。
当然,一样米养百样人,一法难合万人心;冥想、太极、瑜伽,不过是其中几扇门罢了。愿我们在丙午火马新春,寻得自己的人生峰岭,觅得自己的攀登节律,步步登高,岁岁安康。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