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全球科技竞争不断升级、地缘政治与新一轮产业革命交织的背景下,航天产业正从传统的国家战略工程,逐步演变为兼具安全、科技与商业价值的综合产业。尽管国土狭小、人口有限,新加坡却在近10余年间持续加码航天布局,逐步构建起涵盖卫星研发、数据应用、资本投资与国际合作的完整生态体系,更将在4月1日成立国家航天局(NSAS)。新加坡发展航天产业,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基于国家安全、经济转型与未来竞争格局的深度战略选择。
首先,发展航天产业是新加坡提升国家安全与战略纵深的重要手段。作为一个几乎没有防御纵深的岛国,新加坡长期面临对外高度依赖、战略空间有限的问题。太空技术,尤其是卫星通信、遥感与情报监测能力,可以在不扩大地理边界的情况下,显著拓展国家的感知半径和决策半径。2023年成功发射的DS-SAR雷达成像卫星,具备全天候、昼夜成像能力,为新加坡在海域监控、灾害预警和安全态势评估方面提供关键支撑。这种能力不仅服务于民用治理,也直接强化国防和安全体系,是典型的军民融合式发展路径。
其次,航天产业是新加坡推动经济结构升级、培育新增长点的重要抓手。金融服务长期是新加坡经济的支柱,但在全球竞争加剧和区域成本上升的背景下,寻找高附加值、低资源依赖的新产业势在必行。航天产业恰恰符合这一特征:资本密集、技术密集、知识密集,但对土地与自然资源依赖较低。根据世界经济论坛预测,到2035年,全球航天经济规模将从2023年的6300亿美元(约7620亿新元)增长至1.8万亿美元,增长空间巨大。新加坡通过前瞻性布局,希望在这一高速扩张的市场中占据关键节点,而非仅作为下游应用的参与者。
制度与人才优势:新加坡独特底牌
再次,航天产业的发展与新加坡面临的现实约束高度契合,尤其是在能源与数据基础设施方面。当前,新加坡在建设大规模数据中心方面,受到土地、能源和散热条件的严格限制。随着人工智能和大模型算力需求激增,地面数据中心的电力消耗和碳排放压力日益突出。
马斯克提出的太空算力构想——将数据中心与计算能力部署到轨道空间,利用持续的太阳能供给和近乎无限的散热条件——为世界特别是新加坡提供极具吸引力的想象空间。对一个能源高度依赖进口、土地极其稀缺的国家而言,太空算力一旦实现商业化,将可能成为破解发展瓶颈的外部解方。
此外,航天产业具有强烈的带动效应,能够刺激一系列附属产业的发展。从上游的半导体、量子通信、先进材料,到中游的卫星平台、系统集成、数据处理,再到下游的航运管理、气候监测、精准农业和智慧城市应用,航天技术能够嵌入新加坡既有的港口经济、航运枢纽和区域总部体系之中,形成“太空—地面—产业”联动的新型经济结构。这也是为什么新加坡投资机构将航天产业明确划分为上游与下游,避免内卷式竞争,而是追求价值链协同发展的原因。
新加坡航天产业得以快速发展的另一关键,在于制度设计与人才培养体系。在政府层面,新加坡早在2013年便设立跨部门的航天科技与产业发展办事处,后来进一步发展为新加坡航天科技与产业发展办公室(OSTIn),对航天研发、产业化和国际合作进行统一协调。自2015年以来,政府累计投入超过2亿4000万元支持航天研发,并在2025年至2027年间追加6000万元,体现出长期、稳定而非短期试点式的政策取向。
在人才方面,高度重视多学科交叉教育。以新加坡国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为代表的高校,将工程、计算机、材料、物理与商业管理相结合,通过实践卫星项目培养学生的系统工程能力。这种从设计到发射、从数据到应用的全流程参与模式,使得学生毕业后即可进入航天初创公司或科研机构,迅速形成产业所需的人才梯队。
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
尽管战略意义显著,但新加坡发展航天产业仍面临一系列结构性挑战。最突出的限制在于缺乏自主发射能力。受制于国土面积和地理条件,新加坡不具备本土建设火箭发射场的现实可能性,卫星发射高度依赖印度等国家的发射平台。这种对外依赖在商业层面增加成本与不确定性,在战略层面也限制自主性。
其次,航天核心技术仍然高度集中于少数大国。抗辐射晶片、星间激光通信、在轨维护与组装等关键技术门槛极高,须要长期投入与跨国协作。对于体量有限的新加坡而言,如何在不具备全面技术自主的情况下,找到可持续的技术定位,是一项长期挑战。
第三,航天产业回报周期长、且风险高,与新加坡以效率和确定性著称的投资文化之间存在张力。尽管已有航天相关基金获得高回报,但这类成功案例不普遍。如何在鼓励创新与控制风险之间取得平衡,是政府与资本必须持续面对的问题。
总体而言,新加坡发展航天产业,并非试图复制航天大国的全面体系,而是基于自身条件,选择在关键技术、数据应用与国际协作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航天产业对新加坡而言,既是安全工具,也是经济引擎,更是突破资源约束、参与未来竞争的重要抓手。
未来,随着太空算力、量子通信和天地一体化网络逐步从概念走向现实,航天产业可能成为新加坡继金融、航运之后的又一战略支柱。当然,这条道路注定充满挑战,但正如新加坡过往的发展经验所示,小国未必没有大作为,关键在于是否看得够远、布局够早、执行够稳。
作者是清华大学马来西亚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