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名为“恋陪本”的剧本杀（编按：真人角色扮演与逻辑推理社交游戏）玩法在中国流行开来。玩家只须选好剧本，便能成为主角，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与音效中和专业主持人的带领下，开启一场沉浸式恋爱。
被称为“DM”的主持人负责引导剧情，扮演玩家的限定恋人。他们外形良好且训练有素，从语气起伏到眼神停留，到何时沉默何时牵手，都反复打磨，确保在精心构筑的时空里，让玩家拥有百分百的关注和完美的恋爱体验。
霸道总裁英雄救美，青梅竹马生离死别，自是俗套荒诞的情节，但深度关注、即时反馈和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却让假剧情催生出真愉悦。
这种比真实生活更完美的体验，价格自然不菲。一场八到10小时的恋爱剧本杀，收费500元（人民币，约91.7新元）起；若是热门DM，单场花费可达千元。一些玩家为和心动DM多次“重逢”，会重复刷本，排队人多时还须竞拍，成本更高。
有人称之为真人版“乙女游戏”。这种源自日本的游戏类型，让玩家在虚拟设定中与完美异性恋爱，中国开发者制作的《恋与制作人》就在女性玩家中风靡一时。
二者都精准满足人对高质量情感互动的需求。在工作节奏强、独居者越来越多的现代社会，人们难以建立稳定亲密关系，陪伴型消费应运而生。场景可以是剧本杀，也可以是旅游中的陪游、陪爬等。玩家清楚这是有时限的服务而非真感情，但仍愿为了体验感而买单。
“情感被标价”的背后，是当代人生活版图的剧烈变迁。高楼切断邻里，少子化瓦解传统家庭结构，本该由血缘和地缘承载的情感慰藉，随着旧有纽带的断裂而弱化。
人类学者项飙将这种现象概括为“附近的消失”。在数码化与高流动的社会，传统的稳定关系网断裂，人被置于宏观大叙事与微观陌生人的夹缝中，既无力改变宏大，也无法掌控身边，孤独由此而生。
情感产品成了商业提供的“止痛药”，不须付出磨合，也不会被拒绝，付费就能得到一段精心制作的温柔，简单轻松，甚至生出几分掏钱就能自我满足的骄傲。至于真实性，则像一些玩家所说：现实中也未必都是真的。
但看似理性的行为实则潜藏危险。在利润驱使下，商家可以在互动设计上打擦边球，模糊真情与服务的界限，制造情绪依赖，抬高客单价与复购率。
社媒上已有人现身说法，因沉迷情感安慰，又无法和DM建立长期关系，结果就像上瘾一样不断复购。一开始的主动购买，可能在信息不对称中陷入情感操控的圈套。
对社会来说，陪伴型消费缓解个体的孤独不安，似乎减少社会摩擦。但长期来看，人们花钱就能买到情感和陪伴，也就越发没有动力参与邻里关系，重建家庭支持，参与公共事务。
真实的人际互动是有摩擦、有挫折的，但却是社会信任、共情力和凝聚力的重要土壤。通过消费来购买情感的社会，难保不会退化为一座座互不连接的孤岛，丧失人类最基本的、区别于机器的建立深层联结的能力。
作者是《联合早报》中国新闻高级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