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特朗普政府的冲击之下，世界被折腾的一年已经过去。由于特朗普的言行方式极不按常理出牌，各国在应对上都颇感棘手。但另一方面，也并非完全无法预测。因为可以说，他只是“在做他曾经说过要做的事”。不过，许多人即便知道特朗普以前说过这些话，仍会认为“他不至于当真吧”“这种事应该不会真的去做”，结果反而屡屡被现实所震惊。
一个典型例子便是围绕格陵兰岛所展开的争议。特朗普曾主张将作为丹麦一部分的格陵兰岛纳入美国领土。起初，人们普遍认为这一说法并非认真的政策主张，但事态发展表明，特朗普似乎确有其意，美欧关系也因此一度陷入紧张乃至危机状态。
即便特朗普政府的行为看似难以预测，背后也未必完全缺乏内在逻辑。理解这一点的重要线索，在于2025年12月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以及随后于今年1月公布的《国家防卫战略》（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这些文件在多大程度上反映特朗普本人的真实想法，仍然存在疑问。事实上，有说法称，特朗普本人并未亲自阅读这些战略文件。即便如此，它们仍可被视为政府高层在充分揣摩特朗普思维方式的基础上，试图将政策取向整合进一个相对一致的战略框架所作出的努力。
本次《国家安全战略》从“何谓战略”这一基本问题谈起，将战略界定为确立目标，并明确为实现这些目标所能够动员的资源与手段。这种理解在教科书层面无疑是正统而合理的，背后所依据的判断在于，美国的相对实力正在下降。按照这一认知，美国已无法对所有国家和所有议题一视同仁地投入关注，而是选择仅在自身利益受到威胁时才予以介入。
在这一语境下，在地区层面，西半球（北美、中美和南美）被明确定位为最优先关注的地区，也推出特朗普版本的“门罗主义”。这一构想是基于一种判断，即来自中南美洲的移民和毒品流入，正对美国本土构成威胁。美国在西半球不容许任何挑战其主导地位的势力存在。今年初，美国介入委内瑞拉以及拘押总统马杜罗，正是这一立场的具体体现。
早在1820年代，美国便提出门罗主义，核心在于反对欧洲国家在西半球进一步殖民，并明确美国不干预欧洲事务。这是一种在美国实力尚显不足时期所采取的防御性战略。从这一角度看，在当下美国相对实力下降的背景下回归门罗主义，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在亚洲问题上，《国家安全战略》主要着眼于经济层面，多次将中国界定为竞争对手。然而，在安全保障相关章节中，“中国”一词却异常地消失，仅强调要阻止第一岛链内的侵略行为，却并未明确指出须要遏制的对象究竟是谁。
本应更加聚焦军事层面的《国家防卫战略》中，甚至连“台湾”一词都未出现，也未直接提及日美同盟，仅提出要求日本和韩国增加防卫费。此外，这两份战略文件均完全忽视东南亚地区。这正体现特朗普政府的亚洲观。也有观点指出，为了使据称将于今年4月进行的访华取得成功，文件中刻意删除可能刺激中国的内容，例如涉及台湾的表述。
难以对欧洲置之不理
即便如此，这两份战略文件对亚洲的关注程度，仍明显好于对欧洲的态度。对欧洲的相关表述，甚至被形容为一种“政治宣战”。《国家安全战略》在完全未提及俄罗斯威胁的同时，却警告欧洲面临“文明的消亡”，强烈主张限制移民，并明确指出，美国的目标是“在欧洲国家内部形成对当前发展方向的抵抗力量”。这实际上等同于公开宣示与欧洲右翼乃至极右翼势力的合作立场，自然引发欧洲现任领导人的强烈反弹，并视为对欧洲国家内政的直接干涉。
在特朗普政府的世界观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在欧洲问题上引入文化论与文明论的视角。《国家安全战略》指出，“欧洲在战略和文化上对美国至关重要”，并表达对“欧洲不再是欧洲”的担忧。这里所指的欧洲，或许是以白人和基督教为核心的欧洲。特朗普本人也曾表明自己的根源在欧洲，并流露出对“昔日美丽的巴黎”的怀念。正因如此，特朗普政府一方面高举缩小对外介入的旗帜，另一方面却难以对欧洲置之不理，反而在某些层面加深干预，形成明显的内在矛盾。这一点，和以不干预欧洲事务为基本原则的原版门罗主义，形成最为显著的差异。
总体而言，特朗普政府的战略构想，是在西半球确保自身的压倒性优势，并将应对与美国相比“最为强大的国家”——中国，确立为美国自身的优先课题；在欧洲、中东，乃至包括朝鲜半岛在内的其他地区，则明确提出要缩小美国在防务上的角色。然而，美国一方面选择自行应对中国，另一方面却降低对朝鲜问题的介入程度，这两种取向是否能够并存？又将如何理解和应对中俄之间的战略合作？再者，在宣称降低对欧洲防务责任的同时，却介入欧洲内部政治事务，这样的政策取向是否自洽，也留下疑问。
尽管《国家安全战略》和《国家防卫战略》试图呈现一套看似自洽的战略说明，但其中的疑问仍然层出不穷。即便向特朗普政府内部人士询问，恐怕也难以获得清晰答案。归根结底，最终的判断仍取决于特朗普本人。正如人们所言，一切“全看特朗普怎么想”。如果他完成整个任期，这种状态还将持续三年。
作者是日本的庆应义塾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