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政府近日推介未来10年的教育大蓝图，并且将教育制度改革以及人力资本提升，作为最主要的目标，确保教育体系能够与国际接轨。这份蓝图目标宏大，涵盖；六岁入读小学、小学四年级评估考、中六与预科班管辖权转移等大量改变现状的倡议，是马国教育制度近20年来最大的一次调整，主要是因为马国在2024年发布的2022年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中，出现“异常严重”的学习倒退，令布城联邦政府感受到教改的迫切性，决定省思求变。
另外，马国政府也趁着此次教改，强制现有的国际学校、私立宗教学校，以及由当地华社筹办的独立中学（独中）的学生，报考政府教育文凭（SPM）里的两门核心科目，即马来文与历史。根据首相安华与教育部长法丽娜的说法，这是旨在统一国内的私立教育体系，在推进私校教育素质的同时，也增进私校生的国家认同感。尽管倡议动机符合马国国情，但依然引起坊间激烈讨论，特别是华社更是对此议论纷纷，话题甚至一度被延伸至政治与族群议题。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现象，是因为在蓝图推介之后，执政联盟之一的民主行动党就迫不及待地官宣，报考统一考试（统考）的独中生，将有机会凭借额外报考SPM马来文与历史两科，入读政府大学，而条件只是须要各别考获优等与及格即可。这个来自教育部副部长黄家和、民行党秘书长陆兆福，以及署理主席倪可敏官宣的“统考+2”模式，很快引起马国华社沸腾，该党支持者甚至高呼“政府终于承认统考”，华社的民族大志业已达成。
然而，民行党的政敌马华以及在野的民政党，则抨击团结政府为了选票，刻意误导华社，因为教育部并没有宣布承认统考，却透过民行党支持者发动这类误导性文宣。此外，在这一份教育大蓝图中，政府确实没有提到统考的法律地位，而且安华和法丽娜在回答记者提问时，也刻意回避这个话题。这种含糊情况，引发马国舆论对政府是否已承认统考的激烈争辩，因为当地仍有不少论者坚持，政府是因为害怕刺激马来人，才不敢当面回应。
只不过，高等教育部长赞比里上周在回应记者有关“统考+2”的进展时，就表明政府仍在研究这项方案，而且，他也直言不讳地承认统考一事，必须符合马国整体教育的方向。这个回应既与民行党领袖官宣的情况相悖，也暗喻政府对承认统考的消极态度。高教部的态度是否同时代表内阁立场，这点至今仍不得而知，导致华社内部的争执越演越烈，甚至引起回教徒群体的不满，导致舆论开始担忧议题将提高社会撕裂的风险。
安华选择模糊化处理
其实，不管争议如何演变，作为团结政府的最高决策者，以及教育大蓝图推介人的安华，是调解这道争执的最佳人选，只要他愿意出面澄清，一来可以消解华社疑虑，二来能够为议题降温，让回教徒群体没有那么反感。然而，安华由始至终都保持沉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相关解读。不过，话说回来，安华的表现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目前仍须要争取马来选民的支持，若对华社“太好”，则可能导致保守的马来群体、宗教力量与在野党的反弹。
当然，将处于这种局面下的安华，摆进统考争议的框架内，显得相当有意思，因为这可以证明他的克制是刻意为之。另外，安华来自希盟，这个强调多元的政党联盟，得到约九成五西马华人的选票支持，所以这名兼任希盟主席的领导人也不能完全忽视华社。这种处境即可说明安华的反应是高度自觉的政治选择，因为他对统考议题的回避、含糊，显然就是要将这种可能同时刺激不同政党背景、族群的“敏感课题”，变成一种能够各自表述的议题。
我会这么认为是基于两点。其一，无论从法律地位、制度表述，还是蓝图文本上看，统考确实没有被纳入国家体系，所以，有关承认与否的争执不应该存在。不过，“统考+2”的横空出世，确实意味着政府有尝试通过既迂回又复杂的制度安排，让统考“有机会”从侧面进入政府的教育体系。要注意的是，在安华眼中，“有机会”和“承认”是两回事，他显然只是通过制度调整，来稍微挪动国家教育政策的边界，将争议安置在承认与不承认之间的灰色地带。
其二，教育大蓝图并没有单独讨论统考，而是将它与国际学校、私立宗教学校一并纳入私立教育体系的整体框架之中。这种安排是政府在向华教界人士暗示，统考不会被特殊对待。这意味着，若“统考+2”的倡议可行，国际学校与私立宗教学校本身的私校文凭，也会有相同待遇。按照这样的逻辑，政府若要全面承认统考，就必须同时承认与独中处在同一制度架构的国际学校与私立宗教学校，这必然导致政治与行政成本倍增，也会更耗时。
简而言之，安华的含糊其辞，其实是一种将统考置于灰色地带的风险管理，既保全团结政府免受保守势力的抨击，也能让执政联盟中的华基政党向支持者交代。然而，这种“不排除，不接纳”的似有似无拖延战术，似乎暗示政府已经将困扰马国华社多年的统考议题“模糊化”，全面承认统考虽不至于遥遥无期，但步伐必然会随着“统考+2”的明朗化变得更加缓慢，而目前这种各自表述的模糊状态，或许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作者是马国时事评论员、拉曼大学政治与新闻系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