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总统特朗普重回白宫后,最让盟友心惊的,未必是他对对手的强硬,而是他对“自己人”也能下重手:加关税毫不留情,谈判桌上动辄把盟友当成“占便宜者”;对加拿大更是反复放话,甚至把边界说成“人为画出来的线”,还扬言可用经济力量逼加拿大就范。更夸张的是格陵兰,2026年伊始,白宫公开说特朗普在讨论“获得格陵兰”的各种选项,甚至把军事选项也摆上台面;在达沃斯,他又说要“立即谈判”购买格陵兰。
把这些动作称作“西方文革”,当然是一个比喻,不是说美国和西方正出现当年中国那种全民动员与社会撕裂的“浩劫”,但它确实有一种熟悉的“文革”气味:由最有权势的人发动,矛头指向既有秩序与规则;手段非常规,通过极限施压来逼对手让步;更重要的是,它背后带着强烈的价值判断——“旧秩序”在他眼里不是须要修补,而是须要推翻、重谈、重做。
许多美国学者把特朗普主义概括为种族主义、民族与民粹主义、威权倾向,或更直白的“非/反自由主义”。这些标签是否完全准确,见仁见智,但至少解释一个现象:为什么特朗普会与西方阵营长期自我标榜的自由主义价值持续冲突?为什么他会更愿意用交易和服从来衡量同盟关系,而不是用共同价值和制度承诺?当价值观从“规则优先”转为“实力优先”,从“共同繁荣”转为“美国优先”,对盟友动刀就不再是禁忌,而成了新常态。
有意思的是,这种“反旧秩序”的冲动,恰好让中国的路线显得更像“另一极”。经历过文革带来的深重灾难后,中国过去几十年的主旋律,至少在对外叙事上,是把发展放在压倒性的优先位置——发展是硬道理,是解决问题的基础,甚至把许多政治难题,包括台湾问题的解决,都包进“先把自己发展好”的逻辑里。中国官方近来仍在强调要与全球南方加强以发展为导向的合作,并把这描述为在不确定时代维护更可预期的世界经济秩序。这种说法当然也有政治目的,但它的“发展卖点”对多数国家都有很强的吸引力。
也正因此,中国在某些议题上,反而不难与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找到可交易的接口。
特朗普喊“让美国再次伟大”,表面上是情绪口号,落到经贸政策上往往就是两件事:产业与收入。关税、供应链、制造业回流、技术优势,都是围绕“把蛋糕做大、把好处留在国内”。白宫在2025年4月那份关税事实清单里,也把“竞争力、安全与主权”捆在一起叙述,把经济问题直接上升为国家安全问题。
对中国来说,这套语言并不陌生:发展与安全本来就经常被放在同一张图里。从某种程度上说,美国的发展与安全观念,是在向中国靠拢,这可能让双方在各取所需的交易层面,找到某些可操作的妥协点。另一方面,当特朗普对传统盟友施压过猛、盟友对美国的信心波动时,中国也更容易把自己包装成更稳定的经济伙伴,吸引美国的盟友,例如加拿大和英国等,来加深经贸合作。
但不要误会,特朗普的战略收缩不等于温和退让。它更像是把资源收回、把账算清、把盟友逼到墙角,然后在他认为够得着的地方强取豪夺。而且,蹲下是为了跳得更高,他未必真想让美国退出世界霸主的位置,而是想用更低成本、更强控制、更高回报的方式,先让“美国重新伟大(发展)”,然后伺机再重回霸权。
在他看来,美国今天的麻烦不在于不够强,而在于把强势用错地方、被盟友和制度锁死回报率。所以先拆旧框架、先重谈条件、先让产业回血;等经济与财政更稳,再决定在哪些地区重新加码。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取决于太多变量:美国内部是否团结、盟友是否离心、中国是否趁窗口期实现“超车”,以至于能阻断美国重回霸权之路。但可以确定的是,无论自由派还是保守派,美国政治精英对霸权并没有真正放下执念,分歧更多在于手段与节奏:是靠规则与联盟维持影响力,还是靠交易与施压重新定义影响力。
如果把今天的世界看作一条分岔路,一边是“西方内部先震荡(文革)再重组”,另一边是“东方继续用发展叙事争取伙伴”。短期看,西方的震荡(文革)会带来更多不确定性;中期看,谁能提供更稳定的预期、更多可兑现的利益,谁就更容易成为新秩序的优先选项。长期来看,中美竞争将持续进行,但胜负难料。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