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多数人而言，即便记不清新加坡的“我的健康餐盘”或本国食物金字塔的具体模样，这些饮食营养指南还是深刻影响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当这份指南出自掌握强大学术话语权的美国。
美国卫生部长小肯尼迪和农业部长罗林斯在1月初共同发布新版《2025年至2030年美国人膳食指南》（2025-2030 Dietary Guidelines for Americans）及配套的“倒金字塔”食物图示，引起全世界哗然。
指南每五年修订一次，旨在为公众提供健康膳食指导，并为美国各级政府、学校、医疗及社区组织，乃至世界各国卫生部提供参考框架。
新版指南中一些建议符合科学共识，如鼓励蔬果摄入、限制饱和脂肪和酒精、减少精制碳水和超加工食品等，都获得医学和营养学界赞赏。
但世界各地诸路专家，包括曾任膳食指南咨询会委员的斯坦福大学营养学专家加德纳（Christopher Gardner）公开对新指南表示“深感失望”，并针对部分内容提出尖锐批评，尤其是那个将红肉和饱和脂肪置于顶端的倒金字塔设计。
成为众矢之的的，远不止这两点。
一、多吃动物蛋白？
新指南的蛋白质建议量较2020年旧指南大幅提升：无论是每日总摄取量还是按体重换算的量，都高出约50%至120%，也没有设定动物蛋白上限；若按每日三四份全选动物性食物（如一份113克烤牛排含33克蛋白质），动物蛋白摄入可能比旧版高出110%以上，且无可避免摄入约5克饱和脂肪，这有违“限制饱和脂肪”的建议。
新指南虽然强调蛋白质动植物来源“多样化”的均衡摄取，但倒金字塔将牛排等肉类置于顶端且比例突出，和“饱和脂肪须控制在总热量10%以内”建议形成矛盾。图文设计都明显抬高红肉，贬低豆类、坚果等植物蛋白的地位，这和现有科学证据相悖，因为过量红肉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确凿关联，至今还是无法被否认。
根据笔者在学术数据库中近五年的快速筛查结果，哈佛大学、香港大学、爱丁堡大学、多伦多大学、四川大学等权威研究反复发现：多食用红肉会增加心血管疾病（例如冠心病风险增12%）、癌症（比如结肠癌和肝癌各升17%和22%）、糖尿病等慢性病风险，而坚果、豆类等植物蛋白能降低这些风险。
值得留意的是，小部分给出“红肉和慢性病无关联”的研究，在质量上远不及以上这些报告。
二、多吃全脂乳制品？
新指南虽然规定每日从饱和脂肪摄入热量应低于总热量10%，却把全脂牛奶和芝士（全脂乳制品）放大至和肉类同等地位。这个设计和学界长期的“推荐低脂乳制品以限制饱和脂肪摄入”相悖。
无论如何，《美国医学会杂志》2018年一篇综述文章指出，科学界既无充分证据证实全脂乳制品有害，也无法支持低脂乳制品更具优势的说法；哈佛大学2018年报告也表明，乳制品摄入和心血管疾病风险并无关联。2016年，巴西南大河联邦大学（Federal University of Rio Grande）团队一项采用近万名成人的研究，也同样不支持“避开全脂乳制品”的建议。
目前，营养学界对此仍存争议，指南图示设计显然未反映当前科学认知的复杂性。
三、编写指南的科学家和业界有利益冲突？
极具国际影响力的美国非营利组织医师医药责任协会（Physicians Committee for Responsible Medicine）于1月8日提交请愿书，要求撤回指南，因为指南的八位作者曾接受牛肉、乳业及食品公司资助；《纽约时报》也在1月9日报道中批评此事。
“行业利益影响”对美国膳食指南的干预并非新鲜事。2023年5月，共和党参议员格拉斯利（Chuck Grassley）就因委员会成员存在利益冲突，公开呼吁暂停指南编审工作。
早在2010年，学界就已关注膳食指南团队成员存在利益冲突的问题。2022年一篇报告更显示，2020年度指南委员会中95%成员与食品或医疗行业存在利益关联。
这次新指南引发的争议，部分源于特朗普团队的反科学形象，尤其是小肯尼迪长期公开反对科学共识，被学界视为伪科学代表，加剧公众对指南科学性的质疑。
四、指南科学报告的客观疑云
新指南的科学文献《美国人膳食指南的科学基础》报告第38页提及和“肉类摄入与慢性病风险有关联”的三篇论文，其中一篇正是哈佛大学2021年发表于《欧洲流行病学杂志》的论文；文章明确指出“高量摄入红肉增加多种癌症风险”的结论，却被《科学基础》报告漠视，同时贬低其价值，称这些研究“结果不一致”。
除了引用两篇证明红肉未提高糖尿病或肥胖相关风险的论文，报告也使用两篇来自私立科研机构Midwest Biomedical Research的文章，以证明每日摄入牛肉不增加心血管和糖尿病风险。奇怪的是，文章前面提及的诸多权威报告，尤其是那些证明“红肉和多种癌症及中风风险有关联”的论文，都没有被新指南纳入引用；这种选择性引用属于“樱桃采摘”（cherry picking），即特意忽略不利证据，只采纳支持己方的研究。
美国人膳食指南常成为各国的参考模板，通过科学饮食建议减轻国民健康负担、降低医疗开支，并兼顾环境影响。这次新版指南大幅转向动物性饮食，对未来多年内可能加剧气候变化、资源消耗和环境污染构成严重威胁。
牛津大学团队曾分析85国膳食指南发现：采纳指南可带来的好处，包括使过早死亡率平均降低15%、温室气体排放减少13%等；限制牛肉与乳制品、增加全谷物和植物蛋白摄入，则既能提升环境可持续性，也能带来显著健康利益。
像这种鼓励增加肉类摄入的新指南，既与现有科学证据不符，也加剧环境负担。而且，对高热量低营养食品泛滥、蔬果等高营养食物供应不足的地区而言，新指南恐怕无法对民众饮食选择产生实质影响。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