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曼:这个世界不需要的冒险与征服

美国攀岩传奇亚历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每一次宣布新的徒手攀岩计时,总会引来一些人批评他的“不负责任”,说他拿生命开玩笑。尤其在他成家并成为父亲后,更多人质疑他持续从事攀岩挑战的选择。

所谓徒手攀岩(free climbing)是一项极限运动,攀爬者不使用绳索、不穿戴任何的安全保护装备,也因此在攀登岩壁或建筑物时,随时可能因一失手就在死亡边缘。在关注霍诺德的支持者中,许多人相信是透过他2017年徒手攀登美国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酋长岩(El Capitan)的尝试,而更加认识他。

笔者至今也仍对记录这项壮举的纪录片《赤手登峰》(Free Solo)印象深刻。这部看得大家脚软、心跳加速的影片,除了让更多人看到霍诺德如何在几乎不可能攀爬的垂直花岗岩巨壁上行走,也帮助我们理解一位极限运动家如何专注于他热爱的事情,并有计划地一步步接近目标。

在刚过去的星期天,串流平台Netflix以高空摄影方式,向全球直播霍诺德徒手攀登台北101大楼的过程。虽然这次挑战在技术难度上无法与酋长岩相提并论,但它标志着人类首次在没有任何安全装备的情况下,攀登如此高的城市建筑。这场直播也吸引大量目光,让原本小众的极限运动,再一次被推到公众视野的中心。

台北101由数个区段构成,各自有独特的攀登节奏:棘手的螺旋状装饰;陡峭堆叠的“竹节盒”;再往上还有只能靠梯子登顶的尖塔。画面中,攀登者一次次仅凭核心肌群与臂力悬垂其上,跨越障碍,也让观众在屏幕另一端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然而,此次直播的迷人之处更在于,它让观众看到一个做好准备的运动家,如何冷静与自在地执行他的登顶任务。在霍诺德攀上台北101的95分钟过程中,有好些短暂而珍贵的歇息时刻,我们看到他站在狭窄的窗台上,偶尔还会对下方聚集的观众微笑、挥手;他也与隔着玻璃举起手机在大楼内急切地想捕捉攀登者身影的民众互动,并透过对讲机与主持人交谈,然后才继续向上爬。

这些看似从容的片刻,反而让原本属于极限运动的紧张感被暂时消解。观众开始意识到,这场攀登并非即兴冒险,而是一项经过反复演练与精密判断后的行动。访问过霍诺德的记者在分享他们对他的观察时,也常提到他清澈的大眼睛与阳光的笑容,用以形容他身上那种常年累积、异于常人的平静气质——他仿佛并不存在人们想象中的疯狂因子。

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并不是不感到恐惧,我只是非常努力地去管理它。” 这次台北101的攀登,让人对霍诺德管理风险的方式与心智运作产生好奇。霍诺德的秘诀并非无畏,而是长期训练带来的心理预判:他与恐惧共存,将风险拆解成每一次可控的抓握和移动,清楚理解失误可能带来的后果。

他也并非要我们模仿危险行为,有样学样,而是提醒我们,适当的风险意识与心理训练,可以帮助每个人在自己的“舒适圈边缘”,完成属于自己的挑战。也正因为这场直播的广泛回响,这样的理解才得以被更多人看见,并引发共鸣。

征服,是人类面对混乱世界最古老的冲动,但同样,它也可能是一种危险的幻觉。从开年以来,全球舞台上喧嚣与对抗的政治言语,正是这种冲动的另一种投射:不再是自我挑战,而是权力与展示的游戏。霍诺德这场“绝命挑战”给世界的启示,或许是他难得地对“征服”一词的克制使用,以及所展示的一种近乎谦卑的生命态度。

与之相反的,在本月刚落幕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我们看到美国总统特朗普如何抢占话语权,透过强势的展示,针对控制格陵兰一事向欧洲领导人施压。他不但把格陵兰形容为“一个巨大的冰块”,强调这是“我们的冰块”;与此同时,也宣称美国是世界“经济引擎”,高调批评北约盟友、质疑欧盟政策,在这个全球舞台上吸引大量关注,也再次引发其他领导人对于他破坏世界秩序的担忧。

一些评论将特朗普展示的野心,视作“帝国主义回归”的体现。这并非真正重现19世纪大规模殖民扩张,而是一种强权优先、国家注重势力与领土拓展趋势的回归。特朗普对格陵兰的关注,被批评如同早期列强觊觎殖民地,把地缘政治利益、资源与战略置于国际规则之上的行为。

达沃斯期间,多位领导人指出,全球互动模式正进入一个新的、危险的阶段。在这种现实下,一般民众在面对特朗普的赌性和世界秩序的不确定性时,感到万般无奈和困惑。我们似乎无法掌控局势,也不知未来会怎样。

在这个权力喧嚣、征服狂热泛滥的世界里,霍诺德挑战自我的姿态与话语更像一股清流,提醒我们真正吸引人类称羡目光的,从来不是外在的炫耀。他在玻璃与钢筋之间的身影像是一束微光,或许可以让我们在这个时代,学着以更冷静的眼光去看待所谓的“征服”,并且识别它的幻象,分辨哪些是被权力与野心驱使的冲动。

作者是媒体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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