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个月,27岁的张文在台北车站和中山车站投掷烟雾弹,并持长刀随机袭击路人,在警方围捕过程中坠楼身亡,共造成四人死亡,11人受伤。57岁的余家昶为制止张文袭击,挺身而出,却不幸重伤,送医抢救不治。在同一场悲剧中,两名男子倒下,却留下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评价——一个被千夫所指;一个被视为大爱之子,入祀桃园忠烈祠。
事后,两名当事人的遭遇也让“家庭教育”再次成为台湾舆论的焦点。张文的父母在镜头前下跪道歉,怀着深切歉意向社会表达负罪感;余家昶的母亲则恳请社会不要责怪张文的父母。随之而来的网络舆论,热烈讨论家庭教育与个人责任的关系。
报道提到,张文的母亲曾汇钱给他,有人认为这是溺爱或纵容,甚至质疑这些钱可能成为他购置武器的资金来源;也有人认为这些钱不足以支撑孩子的生活,仅是母亲在孩子离家后表达关爱的一种方式。这种争议引出一个核心问题:当悲剧发生后,面对孩子犯错的事实,这份责任究竟该由谁承担?
我读过岸见一郎与古贺史健的《被讨厌的勇气》。书中提出“课题分离”的概念:明确界限,让责任归属清楚——个人的选择由个人负责,他人的情感属于他人的范畴。在这起事件中,即便张文的父母在他成长阶段管教严格,但在他成年后性格叛逆、与家庭疏远两年多的情况下,已无法控制他的选择。父母能做的,似乎也只是无力地等候他浪子回头的那一天。
相对地,余家昶的母亲虽深爱自己的儿子,但也无法制止儿子挺身救人。
她尊重儿子的决定,甚至以他的英勇行为为荣。在心痛之余,她仍呼吁社会不要责怪张文的父母,并将捐款回捐台北市政府帮助他人,她的做法让我们看到善意的延续。她的态度也体现对成年孩子选择与责任的尊重。
作为一名教师,我认为一个孩子的好坏,不能完全归咎于家庭。成年人的行为,无论善恶,最终都属于他们自己的责任。家庭是支持个人的环境,但不是全部因果。在小学阶段,父母仍有较大的引导空间,可以通过生活习惯、价值观、责任感与同理心的培养,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但步入中学以后,权力与影响力开始转移,同侪关系、人际认同、网络环境、社会挫折,往往比父母的角色更有影响力。
教育不再是“说了就能听”,更多的是靠健康的亲子关系来维系。因此,孩子是否愿意回头求助,决定了父母能否继续发挥影响。若关系早已疏离,即使苦口婆心、用力挽留,也难以触及孩子的内心。据我的教学经验,小学阶段的孩子比较容易接受教导,但中学以后,更多依赖亲子关系的健康维系。孩子是否主动寻求父母帮助,会决定家庭教育能否延续并发挥作用。
事件发生后,不少民众前往台北车站悼念献花。在大片花海中,意外出现张文哥哥的亲笔信,向余家昶的家人表达歉意。信中写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走出家庭后,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社会挫折——求学霸凌、军旅压力或生活不幸。不同个体面对相同压力的方式各异:有些人将挫折视为成长养分,有些人却难以承受,可能走向越轨行为。在信中,他似乎将自己的弟弟归为后者。
把悲剧完全归咎于家庭,既无法还原事实,也难以防范未来类似事件。这起事件令人心碎,也难免让社会再次质问家庭教育的责任。然而,当我们冷静回望,会发现成年孩子是否受教,早已超出父母可控制的范围。责任归属须分明,而理解与善意,或许才是避免悲剧重演的关键。养育之道,父母尽力而为;人生之路,孩子终须自己去体会、去书写。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