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炎:特朗普新国安战略下台湾退为“文明孤儿”

美国总统特朗普去年12月初公布最新《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简称NSS),核心主题不仅仅是国家战略,而是文明政治。

2025年版NSS不应主要被解读为一份传统的安全备忘录。传统的安全备忘录是对外部威胁排序、分配军事资源并固化盟友承诺的文件。相反,最新版NSS试图重新界定“国家安全”的含义。

“安全”被上推到更源头性的位置:从威慑、态势与危机管理,转向聚焦国家自身的构成与凝聚。人口结构、边界、移民、文化,以及隐含的种族与宗教身份,成为优先、置顶的战略领域。

优先排序:把限制移民视为“文明防御”

这并不需要NSS宣布明确的“白人基督教文明”学说。它的转向是更为隐微,并且在某些方面更为尖锐。即便没有公开的种族—神学宣示,这份文件的逻辑与语气,尤其是对人口构成与内部凝聚的执着,也会把战略导向文明身份政治。这里的“文明”与其说是一个哲学概念,不如说是一个可操作的政治范畴:一捆焦虑以及相应的优先事项。这捆焦虑来源于白人基督徒失去多数地位、文化被稀释、精英背叛,而为此须要优先终结“规模性移民”、加固边境,攻击“全球主义”规范。

这也解释了为何NSS的“硬安全”章节里包含涉及台湾的章节,读起来重要却相对程式化。它们更像是维持战略文件外在格式的必要套话,而文件的情绪与意识形态能量则集中在别处。台湾仍然出现,但共享价值与自由民主团结的相关语言变薄,交易性与美国的文明自我保护的分量上升。

NSS以文化战争逻辑为组织中心,这才是这份文件尤其关键之处。

最清晰的信号不是NSS写了什么,而是什么被放在最前面。终结“规模性移民”被列为首要优先事项之一,揭示了“文明”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移民课题用准军事术语来表述,更接近于渗透或入侵,而非劳动力流动或人道主义流动。边境限制不再只是治理问题,而是文明保存。

NSS的第二个动作,是把这一国内思维框架向外输出,即美国文明战略外部化,尤其指向欧洲。它警告某些北约国家可能在几十年内变为非欧洲裔占多数,并将此框定为“文明抹除”。即使文件回避了明确的宣示,但这种选择依然暗示了文明概念之下的族裔/种族底色。

它最具挑衅性的含义,是在盟友社会内部为“抵抗”政治赋予正当性。NSS并不仅仅描述欧洲问题,它还暗示要介入欧洲国内政治。锚定这一点的表述是:在欧洲国家内部“培育抵抗”,以对抗其“当前轨迹”。

台湾变得功能化、有定价

更广泛的含义是,NSS成为重塑盟友政治生态系统的工具。盟友不仅被要求做得更多,还被隐含地要求改变自身:重排内部制度与规范,以契合一种文明的主权世界观,否则就得接受被降级的伙伴关系。

因此,我们对NSS的最终解读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核心变成两种‘西方’定义之间的竞争”:族裔民族主义—基督教式定义(种族、基督教、民族主义)与自由民主式定义(民主、权利、法治、国际合法性)之争。

在这一视角下,台湾因为是民主典范所以应被防卫的理由受到弱化,台湾更多因战略作用而被“看到”,这个战略作用是台湾在半导体产业链中的角色以及位于第一岛链的地理位置。“同盟”开始变得更像一份服务合同:保护是有价格的,而台湾被施压去展示可衡量的贡献,包括大幅提高国防开支。

文件还强调了一个更长周期的机制:如果美国与日本的半导体制造回流加速,台湾作为独一无二“硅盾”的不可或缺性可能被削弱。并不是台湾不再重要,而是它的独特杠杆可能变弱,这将引发担忧:如果产业中心性不再不可替代,台湾在大交易中会变得更“可交易”。简言之,台湾的民主身份变得无关紧要,而在新的全球竞争动态下,其地位可能退化为一个“文明的孤儿”。

NSS文件也凸显了不确定性的上升:更凸显战略模糊与不清晰的总统承诺,会在台湾问题上形成信任赤字。

NSS可被置于更广泛的意识形态生态系统之中观察,其脉络可追溯至特朗普1.0。时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主任斯金纳(Kiron Skinner)2019年在公开发言中,将中国框定为第一个非白人(not Caucasian)的强权竞争者,就是文明/种族框架进入精英话语的早期信号。这样一种敏感表述,能够由国务院高级官员在公开场合说出,本身就值得关注。这一表述还是出自一位黑人女性,而非白人男性。

美国副总统万斯2025年12月21日在“美国转折点”年度大会上的致辞,则是将基督教作为国家道德锚点;边境执法被框定为既是文明政策也是经济政策,并为2026年中期选举及其后提出一套“美国优先”议程。

在接近结尾处,NSS包含了一些简短、推测性的注记,它们并未被展开为完整论证,而是警示了该逻辑可能的激化方向:一个“白人基督教”轴心;把欧洲作为政权更迭的目标;将俄罗斯重新想象为文明亲族;以及将东亚伙伴视为工具而非家族。

日本与韩国非新定义下文明家族成员

贯穿各部分,NSS的立场综合而连贯:“安全”重新锚定于文明存续,把移民与人口结构提升为顶级战略关切,并模糊国内身份政治与外交政策之间的边界。这一文明框架与交易性的“美国优先”现实主义相互作用,生成一种更讲条件的、强制性、以交易为导向的盟友姿态。

对中国而言,NSS带有的文明/种族色彩言辞,可能让美国与一些合作伙伴疏远,在外界看来等于验证北京的说法:美国对华遏制是“认同政治”驱动的;与此同时,跨大西洋阵营的裂痕会削弱美国协同盟友施压中国的能力。中国的机会在于利用叙事筹码来分化美国为首的联盟。

对东亚总体而言,新环境更颠簸:盟友必须对冲,因为加入美国主导秩序的“归属规则”,可能正从制度与共同利益,转向文化—意识形态对齐。

因此,NSS透露出的系统警告是严峻的:一旦安全被定义为文明连续性,盟友政治就部分变成对身份一致性的要求,而台湾的命运,就更暴露于交易动力与功能认知变化之下,而非稳定的自由秩序叙事之下。

日本与韩国也并非NSS文明家族的一部分。这解释了为何它们必须承诺5500亿美元与3500亿美元的投融资框架——以公共与私人资金投向美国在半导体与能源等领域——以换取关税从25%降到15%,且回报分配明显更偏向美国。

作者是南洋理工大学经济学荣誉教授。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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