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加坡华人社会仍有极强的华南特色,这不仅因新马移民来源地多为华南沿海,也与南洋保存良好的文化传统,以及勤勉、保守的民风有关。闽南、潮汕等地的宗亲文化向来保存较好,一句闽、粤乡音,即使远在天涯,也会成为重情重义的华南乡民团结互助的基因密码。
最近学界朋友推荐我看中国的潮州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看后大受感动,但觉得仍有不足之处。电影忽略历史中沉重的一笔:如华南文化中的父权主义(像若干本地会馆的入会要求只认父亲、不认母亲的籍贯),以及1950年代起中国政治运动中,侨眷的悲惨命运。确实,华侨问题在中国从来都关乎国策;像大陆政府建政初期,官方就号召侨眷向外大规模写信以宣扬新政权,并鼓励华侨多汇款支援祖国建设。这些,电影中都付之阙如。但我仍觉得,这部风格温情又克制内敛的影片极为优秀。
这是一部方言片,不懂潮州话,可能无法理解微妙之处,光凭字幕难以言表;但娓娓道来的剧情,恰到好处的情绪渲染,让一头是潮阳县溪头村,另一头是远隔山海的南洋间,有了扯不断的情感红线。电影中一句平平淡淡的“我上次寄的咸猪肉,你有收到吗?好吃,我就再寄”之类的家常,就凝聚华南先民南下后,浓到化不开的温情与悲伤。一封封跨海“侨批”,更承载一连串关于方言与离散族群的共同记忆。
电影的主角是“番客婶”这个易被历史湮没的群体,在连绵数百年的跨洋过番运动中,她们是被遗落故乡,日夜孤守青灯,以隐忍换取家族延续的牺牲者。她们极年轻时就留守家园,打理农田、经营生计、抚养子女。电影中的淑柔独自撑起一家,正是这一现实的缩影。
长期以来,华侨迁移史总将焦点放在外出的男性,尤其是“成功的侨领”身上,却忽视留守女性的劳苦与贡献。这部电影通过她们所保存的侨批,以及口述,作为重构跨国家庭史的重要素材,也是解读侨社与南洋连接的关键来源。通过对她们生活的刻画,我们才看到大时代是如何让她们在一辈子的空等中,耗尽青春。
贯串电影故事情节的重要线索是侨批,这是即便在新马当代也逐渐被遗忘的历史记忆。电影中那些泛黄的信札,是跨海的脉络,也将遥远故园的泥土气息,带进星洲喧闹的巷弄里。它们不仅是汇款凭证,更承载着长辈的挂念、儿辈的承诺,与无数孤独寒夜里等待的灯火。
时至今日,在新加坡这个多语现代都市,侨批仍将方言与书写、乡愁与现实连成一体。翻开被时光摧残而破碎不堪的信札,看到的是一代代人在离散中保持的尊严与温度,这也是新加坡历史中,残存的族群文化底色。在星洲这个语言被替换、社群记忆被淡化、跨国家庭留下的创伤罕人承继的当代,如何将这些散落的物件,编织进汗青历史,是我们能否实现文化赓续的重要一环。
潮州方言在电影中,是人物与情节的内在肌理。尤其是当下的中国,普通话强势扩张,方言的公共空间被不断压缩。中国民间近些年来,方言复兴的呼声日益高涨,以期在国家语言统一与地方文化承续间寻求微妙平衡。在此过程中,粤闽沪等地的民间,都尽力不让方言成为博物馆中的文物,而是能在公共服务、社区活动与教育实践中继续发挥生命力。这些可贵的努力,对新加坡也深具启示。
电影可能提醒我们,语言沟通固应效率优先,但新加坡国族想象的深度,同样需要情感与记忆的共鸣来加以建构。侨批、方言、宗乡会馆、华文学校这些民间的零散记忆实践,本身即为国族叙事的基石。把它们纳入公共政策范围,不是对国家话语的削弱,反而是对国族想象的深化:一个能听见并听懂方言、能承认跨国文化断裂并勤作修补的国族,比只强调沟通效率从而变成英语单语社会的国族,将更具凝聚力。
具有新加坡文化特色的方言,不应是闻之色变的禁区,而是可考虑在华文教育体系中,合理嵌入各种方言民谣、故事与戏剧,让年轻一代在喧嚣的城市生活中,学会倾听祖先在历史中回荡过的声音。如此,他们方能承担起记忆与文明传承的责任。
作者是文史爱好者、宗教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