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两则看似无关的新闻，其实共同指向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
先是美国多所大学开始恢复纸本考试与课堂手写作业。原因并不复杂，生成式人工智能（AI）普及后，越来越多学生直接使用AI完成论文、摘要与阅读报告，教师很难判断学生的真实程度。
与此同时，OpenAI、谷歌等科技公司陆续推出“AI摘要”与“AI代理”功能，用户甚至不必点开原始网页，AI便会自动浓缩新闻、整理重点、生成结论。
表面看来，这是效率革命；但更深层的问题却是，当AI开始替人类“阅读”之后，人类是否也正在逐渐失去“深度阅读”的兴趣或能力？
过去20年，互联网已经改变人类的阅读方式。短影音、即时推送与社交媒体，让人越来越习惯碎片化接收资讯。人们不断滑动屏幕，却越来越难长时间停留于复杂论述之中，生成式AI则可能进一步强化这种“认知捷径化”。
AI最大的诱惑，在于它让人不必经历“艰难思考”的过程。一本书原本需要数日阅读，现在几分钟即可获得摘要；一篇长文尚未细看，AI已先归纳重点，甚至连观点比较、逻辑整理与结论提炼，都能即时完成。
人类于是越来越容易误以为“知道结论”，就等于“理解内容”。
但真正的阅读不仅是接收资讯。深度阅读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缓慢的精神建构。人在长时间阅读中，会经历迟疑、比较、反思、质疑与重新理解。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最后得到什么答案，而是思考能力本身如何被训练出来。
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施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早已警告，数码资本主义正在造成一种“精神无产阶级化”现象——人的记忆、注意力与判断能力，正逐渐被技术系统外包与削弱。
美国认知神经科学家玛丽安娜·沃尔夫（Maryanne Wolf）也指出，长期碎片化阅读，将削弱人类深度阅读能力。她担忧，当人习惯快速浏览与即时刺激后，大脑将越来越难进入须要耐心与专注的复杂思考状态。
类似警告也出现在美国科技评论作家尼古拉斯·卡尔（Nicholas Carr）的研究中。他在《浅薄》（The Shallows）一书中提出：互联网不只是改变资讯传播方式，更是在重新塑造人的思维结构。
AI时代最大的风险之一，不是机器比人聪明，而是人越来越不愿进行“高认知成本”的思考。深度阅读本来就违背人的即时满足本能，它需要耐心、孤独与长时间专注，但今天的平台经济与AI系统，却建立在“降低认知摩擦”的逻辑之上。算法希望人更快获得刺激、更短时间得到答案，并持续停留于平台之中。
于是，人类文明出现一种危险矛盾：技术不断提升资讯供给能力，但人的理解能力却可能同步下降。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教育工作者开始重新思考：未来学校究竟该培养什么？
过去教育强调“知识获取”，但当AI几秒钟便能调取海量资讯后，真正稀缺的能力，反而变成“深度理解”。
未来最重要的人才，未必是最会使用AI的人，而是那些仍能长时间阅读复杂文本、独立分析问题，并维持深度专注的人。因为AI可以帮人整理资料，却无法真正替人建立人格。
一个社会若失去深度阅读能力，也将逐渐失去深层民主讨论能力。公共议题会越来越情绪化、即时化与标签化；复杂问题无法得到耐心的理解，社会最终便容易被短影音式政治与算法推送所主导。
因此，“深度阅读”的衰退，不只是教育问题，更可能造成文明危机。AI时代真正须要保卫的，也许不只是版权、数据与隐私，更是人类“缓慢思考”的能力。
未来教育或许必须重新建立几个核心价值：保护长时间专注能力、强调阅读过程的重要性，并帮助年轻世代理解，AI是工具，而不是意识本身。真正决定文明高度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人类是否仍保有独立的思维能力。
作者是加拿大文化观察者、美国康乃尔大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