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模糊的记忆中,小时候清明节扫墓,几乎是家里的一件大事。女眷在事前就得忙前忙后,负责准备种类繁多的祭品。近亲族人在祭拜当天的清晨,便一起坐上租来的无棚罗厘,在灰蒙的天色中浩浩荡荡去坟山拜祭。抵达时大概都会碰到大塞车,在缓慢的车龙中辨识地标,寻找坟墓的位置。若不巧遇到唐诗里描绘的时节雨,后座的众人便得撑起帆布遮雨,之后走过泥泞地,在微弱的晨光中摆放祭品,清理并用彩纸装点坟墓,点香轮流祭拜,祈求先人保佑全家健康平安,焚烧金银纸,再分食祭品里的糕点水果充作早餐。
随着社会发展,政府鼓励火葬,众多土葬的坟墓都迁至国家环境局管理的骨灰安置所,加上家里皈依佛教,在佛寺安置先人牌位,清明祭祖的过程也跟着改变。生活节奏加速推动观念和生活习惯的变化,清明节家人族人齐聚的仪式感逐渐弱化,因为时间不易安排,也就慢慢各拜各的了。
虽然习俗上清明节前10天与后10天都属于祭拜期,若正日恰好落在周末,大塞车的现象依然难免。官方为管理方便,后来就要求人们先上网登记车号,以免骨灰安置所停车场车位供不应求。庙宇的情况不遑多让,由于空间不足摆放祭品,后到的人家就得耐心等候他人拜完收拾,才赶紧祭拜。一些庙宇为确保室内空气品质,对于持香入内等都有所限制。
尽管形式改变,清明节慎终追远的文化内涵依旧。就个人观察,本地清明祭祖的习俗依然保持强大的生命力,无论在庙宇或骨灰安置所,还能看到不少家庭扶老携幼,延续祭拜的集体性质。而且,这一活动更是跨越阶级背景和年龄层的社会行为,除了讲华语和方言的人群,祭拜现场不乏驾驶豪车的成功人士和讲英语的年轻人。舆论不时都会感叹新加坡农历新年年味变淡,确实也有不少人出国旅行避年;农历七月盂兰盆节的歌台活动,似乎也没有往年热闹,但清明节似乎还没有面对类似的情况。
对于新加坡而言,清明节的重大意义不能忽视。首先是文化层面。新加坡并非华人国家,但毕竟华人是人口主体,他们的文化身份认同对社会的和谐稳定至关重要。毋庸讳言,二战后的现代化进程很大程度上也是价值观的西化。身处地缘政治环境复杂的东南亚,新加坡必须通过快速和高度的现代化,来保障自身的安全与发展。但与此同时,新加坡也不能因为过度的西化,而自外于所处的地理现实。日本明治维新虽在技术与制度上快速西化,但“脱亚入欧”的激进取向,最终未能完全避免文化断裂与后续的地缘冲突;二战后日本在保留文化根脉的前提下落实现代化,则提供更具启示的范例。因此,清明节作为新加坡华人社会文化身份认同的锚定物,作用不亚于使用方言或华语。
其次是政治心理层面。时任总理李显龙在2022年的国庆群众大会明确指出,新加坡华人已经从落叶归根变成落地生根。本地华人延续清明节习俗,还能保留和其他华人社会的文化默契,但就如李显龙所说,新加坡人有自己的国家利益,应当对大中华区保持一种超然的态度,尤其是在不涉及新加坡的政治和历史课题方面。绝大部分的本地华人,至少都有一两代先人长眠于此,他们也因此和这块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产生血脉的联结。建国总理李光耀借《孟子》“有恒产者有恒心”之说,认为组屋作为重要资产,让新加坡人有了保家卫国的理由。同理,与土地的生命联结,相信会是更强大的爱国情感动力。
最后是伦理层面。《论语·学而》说:“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清明节体现的正是这种道德情怀,通过对先辈乃至历史的追思,念天地之悠悠,产生饮水思源的感恩之情,并经由每年祭祖仪式培养的历史感,对后人的期待和保护之情也油然而生。反对法国大革命激进主义的英国思想家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认为,社会是“生者、逝者与未出生者之间的契约”,不正是对清明节意义的最好诠释?李显龙在2017年10月23日于美国华盛顿经济俱乐部,形容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IC)的角色时,就使用过“custodian”(托管人/守护者)和“steward”(管家)等概念,为后代守护国家积累的财富,反映“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责任延续。
黄循财总理提出要建设“我们为先”的新社会契约,“我们”显然必须兼顾伯克所说的“生者、逝者与未出生者”。冒着被批评为“过度政治解读”的风险,窃以为清明节带着后辈一起去祭拜先人,无疑存在建立新社会契约的积极作用。文化研究者认为,华人的宗教情怀主要表现在祖先崇拜。人类文明经历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的洗礼后,宗教意识逐渐被唯物主义理念所取代,人们更多从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层面去理解世界乃至自身的生命。缺乏宗教精神,就容易把肉体生命的终结视为一了百了。如今更多人主张海葬,似乎就有准备切断与后人联结的意思。推而广之,如今更多人不婚不育,或许也与这种“人育我我育人”的生生不息观念的流失不无关系。当然,出生率受经济、住房、性别角色等多重因素影响,清明节的伦理意义,只是文化层面的可能助力。由此观之,清明节与出生率的联想,恐怕也就不全然是无稽之谈。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