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中东,又是石油危机。先说一段儿时记忆……
上世纪70年代,我还是个小屁孩,一天,发现组屋走廊,以及一些公共区域,很多灯都不开,感觉世界突然变黑暗了。当时当然不明白为什么,是后来年纪稍大,知道1973年中东打仗,石油短缺,才隐约明白不开灯、少开灯应该是国家为了省钱省电。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直观、切身地感受到石油危机的冲击。
当然,我只是晚上不能到屋外玩耍,被剥夺“夜生活”而已。真正叫苦的是大人。重读资料,油价最高时涨了300%,比现在还可怕。石油被禁运的那半年,月度通货膨胀率同比平均为31%,食品更达到惊人的52%。到了整个1974年,则平均再起22%。这种水平,所有后来的“80后”都再也未曾经历过,而我也不知道父母和长辈们是如何熬过来的。
当年的战争本质,主要是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在争夺土地,在冷战历史框架下,东西方的站队也很明显。但眼下这场美以伊战争,动机、目的、形势要错综复杂得多,事态天天反转,没有人能判断会是一个怎样的终局。唯一能确定的,是美国的表现荒腔走板。就算实现战争目的,赢了里子,也肯定输了面子。更何况它还不一定是胜利的一方,很可能无功而返,白忙一场。
事实上,在许多世人眼里,美国是第一军事强国,千里奔袭,赢不了就是输;至于伊朗,战场主要在自家国土,被攻击目标达到一万多个,还死了一批高层,损失不可谓不重,但只要苦撑下来,不输就可以当“惨胜”,起码观感上是如此。
美国何以一场仗打下来,输赢未定,却已人神共愤?下面分四点论述,其中相当一部分,又与特朗普个人招致的骂名相关。
一、害惨天下人。伊朗还没有物理核武器,但它有一颗“地理”核弹——霍尔木兹海峡。我们可以基于道德或国际法,说封锁海峡,把石油武器化很不应该,但当一个国家、民族或仅仅是一个政权,来到存亡的一刻,谁又能做到坚持“大爱”而放弃这一选项呢?何况,在还没有人发动战争前,海峡是开放的啊。
生活变得艰困的人,会痛骂神权政府的神操作,但也会进一步思考,谁才是一切祸害的源头。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根据过往,一部分价格传导会滞后,因而通胀压力往往不是短期的。另外,还有滞胀的担忧,即不只东西贵了,还伴随经济衰退。目前普遍预测是倘若战事拉长,或停火了但烂摊子收拾不了,最依赖中东石油的亚洲会是最重灾区,几亿人恐陷入贫困。真出现如此情景,特朗普会是第一个罪人,而美国也会一直被厌恶。
二、领导人犯下战争罪。二战后,美国一直是“国际警察”,且是联合国安理会五常之一,但2月28日对伊朗发动袭击后,一直置国际人权法和人道主义法于不顾。最令人发指的,是第一天早上,美军就在伊朗南部米纳布的一所女子学校投下战斧导弹,造成至少170个师生死亡的惨剧。我不知伊朗还有多少小学被炸,但至今已有30多所大学,特别是理工和科技类型的成为目标,好一些教授和学生丢了命。动机?勉强说是不想让伊朗以后有太多核技术或导弹专家吧;但炸死小女学童,又是什么道理呢?
要让整个伊朗文明今晚毁灭……
战争开打以来,特朗普的好一些恫吓言辞已逾越底线,像说要摧毁所有桥梁和发电厂,“把伊朗打回石器时代,他们就该待在那里”,甚至警告伊朗不重开海峡“整个文明将在今晚毁灭”等等,这是不是疯了?以色列总理内坦亚胡几周前在庆祝逾越节的发言中,借用《出埃及记》中上帝降下十场灾难惩罚埃及人的故事,说要让伊朗和它的盟友也遭受“十灾”之难。看来,两人都是苦大仇深,以致口不择言。
打击民用基础设施,尤其是过度伤害平民,可构成战争罪。月初100多名美国法学专家就签署公开信,对美以在伊朗的行动予以谴责。早前,俄罗斯的前国防部长绍伊古和将军格拉西莫夫,以及内坦亚胡等,更被国际刑事法院(ICC)要求逮捕审判。会否有一天,特朗普也会收到逮捕令?先别说不可能。现在每个国家都害怕他的关税大棒而不敢出头追责,但只要他一离开白宫,这个护身符就失效了。
三、国际朋友圈大缩水,甚至可说众叛亲离。
回看1991年解放科威特和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美国除了当仁不让,是绝对主力外,还召集30多国以各种不同兵种和形式做出贡献(是的,包括新加坡)。然而这次出手打伊朗的,就只有大哥和小弟以色列,在正当性与号召力上反差巨大。
其中又以北约的全员缺席最为显眼,连派船舰到霍尔木兹护航都不愿意,德、英更是明确表态“这不是我们的战争”,气得特朗普宣称北约是“纸老虎”,考虑退出,还撂下了“记住格陵兰”的狠话。
最奇特的,是欧洲正在制定一个战后重启海峡的机制,而这个广泛的联盟,很可能把美国排除在外!
至于一众海湾国家,本来的如意算盘是利用美以压制什叶派伊朗,没想到引火烧身,挨了炸还遭受经济重创。这种依附石油美元体系但开始心生疑虑,安全上交保护费却得不到任何保护的怨气和挫败感,肯定会对中东未来的地缘政治再思考甚至重塑产生影响。
不是疯狂退群就是当搅屎棍
另外,在新唐罗主义的连番操作下,特别是成功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后,美国在西半球后院重新确立存在感,但多数小国显然口服心不服,尤其是立场偏左的政府。在美国的北边,加拿大早已离心离德,只差没喊出“抗美保加”罢了。
还有“退群”现象,更能说明美国的单边主义行径和自我为是。截至今年初,特朗普已下令退出66个国际机构或公约,不参与也不再提供支持,这在几年前,根本难以想象。至于还留下的,则更多在扮演“搅屎棍”角色,世界贸易组织就是一例。它的上诉和终审机制已停摆六七年,因为美国一直否决法官的任命。你否决两三次,或许是对人选不满意,但60多次,那就是存心搞破坏,摆明有好处我认领,但绝不接收任何的规则约束和惩罚。
明明国名为“美”,偏偏做事一点都不漂亮。最要命的,是如今已更多采行霸道,而非曾经的王道,以致天下猪羊变色,尽是戾气。
其实,美国人要做交易没问题,但掠夺性太强,欺人太甚,难怪近年来,在各个国际形象和认知调查中,表现每况愈下,魅力、信誉和软实力等都今非昔比。
四、特朗普的习性,或干脆说劣等素质吧,是最被一般看客诟病的,包括傲慢、反复、口没遮拦、不靠谱、用人唯亲唯信、决策不专业等等等……可以说,国格在一定程度上,被领导人“带衰”了。
贵为总统,他经常连基本礼貌都守不住,好一些外国领导人都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过委屈。我最反感的,是他对记者的当面羞辱,尤其视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纽约时报》等同行为眼中钉,从不放过。
没人敢说国王没穿衣
他有表演欲,说话像在作脱口秀,但好不好笑,得看听众的现实处境。千里之外,一个刚为95汽油支付每公升将近3.50元的新加坡德士师傅,或者有船只被困死在波斯湾的船东,大概不会觉得有被娱乐到,更别说一个女儿竟然在学校被炸死的伊朗妈妈了。总之,美国人和世界需要一个称职的总统,而不是被耽误的脱口秀演员。
至于特朗普核心团队的战略眼光和决策,我们可从《纽时》两位白宫记者最近的独家新闻爆料中大致看出。原来,同意和以色列来一场肩并肩的“史诗怒火”的决定,是2月间在白宫战情室内,内坦亚胡“硬销”成功的结果。美国人第二天自己开会研议,虽然中情局局长认为内坦亚胡想法“荒谬”(farcical),国务卿称都是在“瞎扯”(bullshit),但所有人都只是在专业上分析利弊,没有或不敢真正提出自己是反对还是赞同,因为认定特朗普已基本听信内坦亚胡,也知道他一向只听自己想听的,于是都唯唯诺诺,不敢拂逆——除了副总统。这让我联想到童话故事《国王的新衣》,大家都被骗子裁缝忽悠了,没人要成为“无法看到新衣的愚蠢和不称职”的人。
报道还有个细节,就是战情室内,连公关主任和白宫美女发言人都在,但能源部长和财政部长竟然没被叫来!难道没人设想到会有石油危机,抑或认为可以忽略不计?
特朗普好大喜功人尽皆知。这位“停八战”总统一度对诺贝尔和平奖心心念念,但估计此刻已明白是白日梦一场。他最近还有要建凯旋门的闹剧,几乎所有人都反对,认为是帝王象征和虚荣,但他一意孤行。难怪各地美国人在示威时,总会愤怒喊出no kings(不要国王)的口号。
在宗教叙事上,多次自诩为“天选之人”的特朗普也争议不断。白宫此前发布的一张全美20余位基督教与福音派领袖,在椭圆形办公室将手按在他肩上为战争祈祷和祈福的照片。说真的,我第一眼还误以为是反对他的人在恶搞,借以嘲讽他“用神权对抗神权”,大家一起倒退回中世纪。后来看到他自己扮耶稣,就更无语了。据说这张AI图的灵感,来自战争部长赫格塞斯将救出美军飞行员的行动比作耶稣基督的复活。民主党前众议长佩洛西受访时的回应是:你得问心理医生,是需要诊断。
近期,与罗马教宗良十四世的斗争,则极可能是特朗普的最大败笔。教宗多次发声,反对发动战争,也不希望宗教被政客利用,结果引来特朗普强势回怼。一般相信,事态若持续延烧,特朗普会在“让美国再次伟大”的自家阵营中失血失分,在中期选举中完成政治自杀——即保不住国会微弱优势,提前跛脚,甚至被弹劾。
特朗普连连犯错,但在商人逐利这一点上,算是“赢麻”了。根据福布斯上个月公布的富豪榜,特朗普财富增至65亿美元,比一年前多14亿,全球上升55个名次,排到第645位。
因为战争、缺油、关税战等,天下苦人多矣,但主要发动者及家族鸡犬升天,完全没这些烦恼,这应该是这场大乱局中最荒谬之处,以及最大的不公吧?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