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4月13日言论版刊载于大勇先生的《北约正面临裂变与重组》。该文议论宏大，从方方面面对北约面临的问题做了细致梳理，读后颇受启发。然而遗憾的是，对于北约裂变的原因以及美国总统特朗普为何执意要退出这一重要问题，却未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因此，笔者认为有必要对特朗普及幕后深层政府的外交思想，做进一步剖析，与于先生商榷并就教于诸位方家。
其实，西方学者对于特朗普的外交思想，尤其是第二任期的思想，已经展开一定程度的研究。虽然传统的政治外交学者仍倾向将他归为保守主义，但事实上他的思想不仅正在摧毁乃至颠覆保守主义，更应当说他深受一种新的全球政治外交思潮的影响。这就是活跃在特朗普周围的思想家，以及科技巨头如硅谷大佬彼得·蒂尔（Peter Thiel）、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副总统万斯、哲学家尼克·兰德（Nick Land）、博主柯蒂斯·亚尔文（Curtis Yarvin）等所引领的一场名为“加速主义”（Accelerationism）的思潮。我们有必要对此做一剖析，看看这一思潮如何从隐秘的或边缘的“激进右翼思想”，走向权力中心，以解释美国政府对乌克兰、欧盟，以及全球政治格局所采取的一系列不同寻常的立场，深入理解特朗普为何要退出北约？
不久前，罗马尼亚哲学家米涅亚·马鲁察（Mihnea M?ru??）接受一次主题为“特朗普的人想要什么？”的访谈。在访谈中，他认为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内，深受英国哲学家尼克·兰德及他的“加速主义”思想的影响甚至左右，要远比第一任期内主要围绕民族主义、经济民粹主义和反全球化的思潮更为激进大胆。加速主义的核心观点及主要表现如下：
首先，在加速主义信仰的影响下，“特朗普们”认为民主不再与自由兼容并阻碍真正的效率，西方民主是阻碍资本主义迈向人工智能时代的最大障碍。因此他们的共同目标就是冲击现有西方民主的“制衡体系”，并摧毁由官僚体系、大学、主流媒体和部分非政府组织所组成的“进步主义教堂”，为真正的资本主义释放铺平道路。他们不仅仇视以民主党为代表的美国新自由主义，也急于想要瓦解甚至摧毁一直被视为自由民主最后高地的欧洲大陆，因此，欧洲自然难逃成为他们攻击的靶子。具体表现就是特朗普们处心积虑地想打破欧盟的凝聚力，尤其是想通过利用罗马尼亚以及东欧的新一轮政治运动来搅乱、瓦解或削弱欧盟，使仅存的自由主义堡垒地位不保。
恰好在这一点上，他们与普京不谋而合，因为他们都把西方的“进步主义”当作真正的敌人，都对权力制衡、民主、“欧洲”异常排斥，他们视西方民主为阻碍效率的陈旧制度，因此愿与普京合作来打击欧洲自由民主堡垒。在他们看来，危险不在俄罗斯，而恰恰在欧洲内部。因此，在乌克兰问题上，他们更倾向让俄国肆意行动，甚至完全撇开欧洲与乌克兰，而与俄国展开有害欧洲和乌克兰的秘密谈判。这多么像历史上的苏德秘密条约啊！
历史从来都没有走远
其次，是必须注意加速主义的“末日预言”和基督教神学，以及俄国弥赛亚救世思想的关联。他们都认为，末日一定会到来且具有现实意义，彼得·蒂尔还曾引用《圣经·马太福音》来说明末日时间的可预测性。很多加速主义者与美国基督教福音派，以及部分犹太教势力结合，既期待所谓的世界末日临近，也相信机器智能将完成这一突破。最可怖的是，他们认为世界末日无可避免且值得加速，为此，甚至不惜以硅基生命替代碳基生命。诡异的是，俄国同样深具末世神学色彩，将自己视为拯救基督教世界的力量。因此，两股看似对立的力量——美国激进右翼和普京就此“同流合污”。所以，这种神学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宁愿与俄国合作也在所不惜，因“末世”与“未来”更为重要！
更为疯狂的是，柯蒂斯·亚尔文甚至提出过，让俄国推进到英吉利海峡以瓦解欧洲的想法。如果我们再联想到被誉为普京大脑的杜金所代表的俄国弥赛亚（救世）思想，以及他曾提出的欧亚主义思想（“俄罗斯将注定成为一个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超级帝国，北约将从内部崩溃，中国必须崩溃和解体”）的话，就无论如何再也不能置若罔闻，掉以轻心了。
最后，明白“加速主义”及核心人物的上述思想，包括特朗普退出北约这类在当下全球地缘政治看似不可思议，甚至让人匪夷所思的困惑，就迎刃而解了。我们就可以真正理解，为什么特朗普对乌克兰局势的态度，出现如此不可思议的剧变？从第一任期声称要对抗俄国的政策，摇身一变对乌克兰极为冷淡厌恶，甚至批评乌总统泽连斯基是独裁者，责怪他不想和平而让战争持续三年（他所谓的和平，就是以赤裸裸牺牲乌克兰主权为代价而与俄国苟合）。我们才能明白，为何万斯会在慕尼黑会议上大放厥词，公然攻击所有欧洲盟友？为什么马斯克要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支持德国极右翼选择党？哪怕令自己的特斯拉汽车销量大减亦不闻不顾。为什么特朗普及万斯要悍然干涉匈牙利大选，并为人心尽失的欧尔班站台？甚至不惜喊出要倾美国之国力，支援欧尔班领导下的匈牙利，甚至得罪铁杆支持者亦在所不惜。
明白了这些，我们就自然会理解，为什么美国要积极退出北约，虽然在程序上，退出并非易事，但他们事实上已经深深撼动北约的根基。这或许便是他们长远的目标，对此，国际社会当深思熟虑，审慎应对为宜。
作者是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