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新加坡东部的学校时,心里突然冒出一句“此何人哉?”虽然有些无厘头,却也不无缘由。在两天的工作坊里,学生频频追问类似“我是谁”的问题,让我不由得联想到《诗经》里《王风·黍离》的这一段:“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恰好可以诠释一些学生的心境,比如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和“茫然”。
过去20余年参与新马两地的青少年辅导活动,帮助学生探索未来职业和升学选择之余,总有不少人抛出类似“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问题。说实话,我们这些中年人回想自己在16岁、17岁时,大多也是懵懂彷徨的,甚至大学毕业后仍在跌跌撞撞摸索,半途转系、工作几年后转行的大有人在。
那个年代没有这类辅导活动,多数人都是在历练中撞过墙、碰了钉,才慢慢摸清自己的生活所求所需,理清职业和人生的选项。
20世纪以来,心理学家已开发出多种系统化、科学化的心理测试工具,测量人们在不同情境下的反应、行为和思维模式(即性格),用于理解和分类人格(如内向或外向、直觉或分析型、逻辑或情感导向),并应用于教育、招聘、心理健康与职业规划等领域。
在教育界,学校常引导学生使用性格测评工具,例如五大人格测试(Big Five Personality Traits,简称大五)、霍兰德职业兴趣测试(John Holland)、MBTI性格测试(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等,来评估兴趣、能力和性格,帮助学生选择课程或职业方向。
但许多心理学家批评这类测试不可靠,因为它们利用“巴纳姆效应”(Barnum effect)心理现象:人们倾向于认为笼统、模糊的性格描述适用于自己。必须注意的是,许多诸如MBTI的测试也采用类似策略,使用宽泛、正面且模糊的语言,让普遍的人类经验产生共鸣;算命和星座运势常被认为准确,也是因为它们同样使用模糊语言。
尽管某些测试在评估人格障碍、制定治疗方案等健康用途上有特定价值,但对许多心理学家而言,这类测试对教育和职业指导的作用极其有限,充其量只能作“有限参考”。2024年2月《科学美国人》报道一项559名成人的研究,比较大五与MBTI对37项生活事件的预测准确性。结果显示,大五和MBTI的相关性得分,分别约为24和12,离学界的“中等水平”30分标准尚有段距离。
心理测试工具普遍存在偏颇问题
这些年来心理学界逐渐意识到,上述种种心理测试工具普遍存在文化、语言差异的偏颇问题,难以有效应用于亚洲群体。另一项大型跨国研究更明确点出,大五主要适用于“WEIRD”(西方、高教育程度、工业化、富裕、民主)群体,并不适合中低收入国家。
再者,在青少年时期,过早将自己定性为某种类型,既不智也危险。首先,你很可能被局限在这未必正确的“标签”内,甚至用它来为自己的问题行为开脱。其次,人的一生不断成长,性格也会随各种因素而演变,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在工作一段时间后,会转行从事与原来专业无关的工作。
基于苏格拉底的灵魂扣问“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在“了解自己”这档事上,笔者更倾向于支持多伦多大学心理学教授埃丽卡·卡尔森(Erika Carlson)的建议:内观训练,即以不加评判的方式去觉察自己的身体、感受与想法;有兴趣了解更多的读者,可以阅读2022年12月《新科学家》文章《你以为你是谁》(Who do you think you are?)。
这些方法的核心在于一个“静”字:静下心来,聆听内在的各种声音,才能深入了解自己。正如美国心灵导师拉姆·达斯(Ram Dass)所言“越安静,就越能听到更多”,这和《大学》“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逻辑遥相呼应,都是向内理解的智慧。
在当下浮躁、被纷杂资讯迷惑的社会,人们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需要宁静,特别是青少年群体,去探索和理清自我认知中的模糊盲区。这并非课本能学到的知识,却是每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功课。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分子遗传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