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底的一个周末，在中国广西平陆运河施工现场，河道上的挖掘机发出阵阵轰鸣；距离通航目标剩下半年，工地上一刻也停不下来。这项工程分量之重，河道后方山侧字牌上“世纪工程 平陆运河”八个大字，是最醒目的提醒。
为何称为“世纪工程”？平陆运河是1949年中共建国以来第一条通江达海的运河工程，也是自京杭大运河以来建设的第一条运河，耗资超过700亿元。
平陆运河从广西首府南宁下辖的横州市，向南延伸134.2公里，沿钦江入北部湾。过去四年，超过2万人和5000台机器马不停蹄赶工，朝今年9月的通航目标推进。
据《联合早报》记者在平陆运河最关键的建设工程之一马道枢纽所见，这个位于运河中段、堪称“世界上在建规模最大内河省水船闸”的工程已基本成形。从路面俯瞰，这里宛如一座层叠交错、钢筋密布的地下城。实际上，它是一套庞大的梯级船闸系统，可让5000吨级船舶跨越九层楼高的地势落差，通往北部湾。
随着运河进入通航倒计时，广西物流圈的期待持续升温。当地一家物流公司的货运代理韦志明（化名）形容：“这条河给了我留在家乡发展的一个理由。”
平陆运河之所以被视为撬动广西发展的一把钥匙，关键在于它打通了广西内陆水系直达大海的通道。
此前，一些广西和中国西南地区货船须经西江向东绕行到广东出海，形成“广西货不走广西港”的尴尬局面。平陆运河正是通过新建河道连接现有水系，补上这个缺口，让货船能从广西的北部湾出海。
但这条运河还承载更宏大的战略意义。中国官方将平陆运河形容为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骨干工程。这条通道以重庆为运营中心，其他西部省市为节点，通过铁路将货物运到广西，再转海运从北部湾出海；若涵盖中国境外部分，也简称陆海新通道。
陆海新通道也是中国与新加坡政府间第三个合作项目——中新（重庆）战略性互联互通示范项目下的重点建设，旨在加强中国西部和东南亚之间的连通性。
业者：南向通道提速物流 重庆至越南港口只需四天
这条通道2016年左右被提出，一开始命名南向通道，两年后更名为陆海新通道。新加坡既是制度层面的合作方，也是航运网络中的重要节点。
在通道推进10年的节点上，中国重金在广西打造一条新的出海大动脉，目标之一是提升通道效率并缓解部分瓶颈。
要理解平陆运河在陆海新通道发挥的作用，须先回看陆海新通道过去10年的发展。
自南向通道启动以来，这条物流通道的核心卖点在于，为中国西部提供一条绕开较长的东向长江水运路线、南下通往东南亚的路径。这一替代路径如今已打开不小的市场。
广西海运业者莫建华（化名）受访时说：“南向通道给重庆企业带来的便利是巨大的。”
他举例说，最明显提速的路线之一，是从重庆到越南港口——过去经长江至上海转运，耗时20多天；改走铁海联运（即铁路运输与海洋运输）后，最快只需四天。
中国官方数据也呈向好态势。去11月底，西部陆海新通道班列累计发送的集装箱突破500万标箱大关。外贸方面，在重庆这个关键枢纽，去年经由通道的进出口为520亿元，同比增长1.5倍，带动对亚细安进出口增长12.6%。
陆海新通道发展 重塑钦州港面貌
陆海新通道的发展，也重塑了广西港口的面貌。在平陆运河南端的钦州港，这些变化尤为明显。
从事东南亚食品进出口的文莱广西总商会会长郑作亮说：“我2020年去钦州港的时候，那里发展还相当落后，很多基础建设都还没起来。现在，周边已经有酒店和商务中心，更多外企在钦州注册......营商环境很不错。”
记者3月底走访钦州港时，码头堆叠密集的集装箱，但人影不多，显得冷清。一名在场业者说：“那是因为很多作业都自动化了。”
这个自动化码头已成了钦州港的标志性建设。从观测台望去，集装箱被机械臂抓取，再由无人驾驶运输车载走。按码头方面的说法，铁海联运要做到“下车即上船、下船即上车”。
不过，作为相对新的物流通道，陆海新通道推出10年后仍面临运量偏低的问题，也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去年，广西北部湾港集装箱吞吐量突破1000万标箱，迈入“千万标箱大港”行列。不过业者提醒，与上海港（5000多万标箱）、宁波舟山港（4000多万标箱）、山东青岛港（4000多万标箱）等主要沿海港口相比，广西港口的吞吐量仍有明显差距，且内贸占比偏高。
广西货代公司缔一运总经理周朝阳受访时说，仍有相当一部分重庆业者选择经长江将货物运往上海，原因是陆海新通道铁路班列的限制较多，包括班列运力有限和铁路装箱安全要求比海运严格。
一些货主也因钦州港航线偏少而选择从广东出货。郑作亮说：“我觉得（陆海新通道）航线还是比较单薄……我最近要把沃柑运到印尼泗水，钦州港没有直达航线，但广州港有，五天就能到。”
运河提升西南出海效 率多方看好区域物流价值
平陆运河的开通，正是为突破运量的局限。南宁至钦州实现“江海直连”，意味着西南水系增加一条出海通道，较目前从广东出海缩短560公里路途。
货代经理周朝阳形容：“平陆运河最大的意义是广西贸易会增多，钦州港集装箱吞吐量就会更大。”
但他也不敢过度乐观 ：“能不能在这波热潮中拿到好处？也不一定……现在沿海口岸货代公司都很卷，大家可能蜂拥而来，刚到的公司可能用低价去抢市场。”
对新加坡乃至东南亚而言，平陆运河更大的意义，则在于中国西南地区的货物有望更直接、更低成本地进入东南亚市场。
一名不愿具名的新加坡物流业者说，平陆运河的首要任务应该还是带动广西发展；但从陆海新通道的角度看，更多货物经钦州出海，也等于为通道加量。
当前，新加坡业者正为运河通航作准备。PSA国际港务集团是广西北部湾国际集装箱码头股东之一，PSA中国区发言人受询时说，为应付新增货量，集团正与当地政府和伙伴密切协作，确保集装箱码头为运河通航作好准备。其中，重点在于确保装载货物的驳船能顺畅、有效地在运河和深水港之间运作。
发言人说，平陆运河让集装箱码头更好地触及区域腹地，也为陆海新通道增添新的维度。“这条水运通道带给广西货主额外的供应链韧性，与公路或铁路运输相比，通常更具成本效益。”
据中国盘古智库一篇分析估计，水运的单位成本为铁路的50%至60%以及公路的12%至15%。
早在2011年进驻广西、运营钦州至越南和新加坡航线的新加坡航运公司太平船务，也对平陆运河抱持乐观预期。
太平船务发言人指出，对货主而言，物流成本可降低18%至30%，资金周转效率将提高；随着航程缩短，库存压力也会减少；对航运服务而言，更多货源被吸引到钦州出海，也能提供船东更稳定的货源，提高钦州航线的装载率。
太平船务也于2018年投建中新南宁国际物流园，涵盖仓储、运输、商贸及金融等业务，并设有中国—东盟（亚细安）特色商品汇聚中心和水果交易中心，服务中国与东南亚之间的贸易需求。
发言人说，物流效率提升和运输成本降低，将增强园区货物集聚能力，让更多中国西部的货物经由园区集结装箱后装船发运。
展望未来，前述新加坡物流业者也认为，陆海新通道仍有较大的拓展空间，尤其是与远洋目的地的连通性。
他指出，陆海新通道过去10年在货量和区域连通性逐步达标，但东南亚以外的航线连接性仍显不足，应更好地借助新加坡作为海运枢纽的优势。“通道前10年主要服务于东南亚，未来10年应拓展至更广的远洋市场。”
运河建设提振信心 广西吸引人才回流
半年前，在宁波从事物流业六年的韦志明回到老家广西当货运代理。明知两地港口发展差距显著，他仍决定押注广西，原因是“可能我就是第一批吃蛋糕的人”。
平陆运河是重大工程，加上官方密集造势，推高了广西商界和民间对运河的期待。韦志明说：“以前我们都去广东打工。现在选择多了，可能更多人会选择留在或回到广西发展。”
在社交媒体上，有博主亢奋形容，平陆运河能让广西“逆天改命”，甚至称“广西快熬出头了”“广西要彻底起飞”。
这些广西人的期待源于广西的发展处境。长期以来，广西在中国沿海省份中的经济发展相对滞后，原因包括江海分离的地理制约、食品加工和机械工业等主要产业处于价值链中低端，以及早年错过与广东的融合发展等。
平陆运河开建后，一个普遍预期是，运河将重构广西的区域发展布局。中共广西自治区党委常委、南宁市委书记许永锞去年底提到，广西将借运河推动连接珠江西江、平陆运河和沿海地带的“工”字形经济带，激活区域发展。
平陆运河前景引发分歧 专家吁从更大格局审视
广西外国语学院数字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广西贸促会“一带一路”智库专家傅远佳指出，围绕平陆运河的讨论大致分为乐观论和悲观论。
乐观派认为，平陆运河将带来更多贸易与投资。悲观者则质疑，广西产业基础弱，“运什么？甘蔗、水泥吗？”也有人说：“花了700多亿建造，如果收费高，走公路或铁路不也一样？”
傅远佳自认偏向乐观。他指出，广西的短板无可否认，但关键在于“跳出广西，从中国层面和中国与东盟（亚细安）乃至国际层面去看，才能看清楚运河的影响”。
傅远佳提出一个构想：以广西钦州为核心枢纽，并以越南河内、广西南宁、海南海口等为轴心，打造“国际化北部湾经济圈城市群”，形成国际经济增长点。
不过他提醒，“不是修了一条运河就完了”，港口配套仍须完善、江海联运规则和管理体系有待理顺、产业也须逐步引入，“没东西运就成一条水沟了”。
另一方面，政治生态的变化也可能影响地方经济发展的节奏和预期。广西自治区政府原主席蓝天立去年5月落马后，任内的问题陆续浮上台面。除了主要的采矿和生态污染问题，有业界人士反映，他此前主导的一些项目，包括陆海新通道建设的推进节奏受影响，营商信心难免受挫。
中共广西自治区党委书记陈刚去年要求，最大限度减少蓝天立案对政府运转和经济发展的影响，也侧面显示蓝天立案对部分经济活动造成冲击。
运河周边土地被征用 部分村民生计受影响
不过，西部陆海新通道作为中国国家战略，平陆运河是其中骨干工程，相关建设一直在推进。陈刚去年12月强调，广西要“向海图强”，借由平陆运河带动沿线产业和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相较于官方的力捧，一些运河周边的居民则满腹苦水。在马道枢纽旁的牛营村，一名村民申诉，自己早前在周边务农，后来土地因运河工程被征用，所获赔偿却太低。
赋闲在家的他感叹：“没田没地了，以后生活没保障......如果有机会，我可能要跑了。”他直言：“平陆运河没给我希望，只给我失望。”
对于生计不直接和平陆运河相关的小市民，这项“世纪工程”是否带来红利，仍需一段时间验证。即使是物流业者，部分人也提醒自己务实看待。
海运业者莫建华说：“我对平陆运河是期待的。但我也得管理好预期，不能身家性命都押在它上面。”
但他认为，无论如何，这条运河将为北部湾创造更多可能性。“不须要和广州深圳比较，广西不可能运河一开就超越它们，这不现实。但它会让北部湾变成更强、更好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