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爆发一个多月后,核心问题不再是中国能否避免付出代价,答案是不能;但更重要的问题是,其他国家是否更无力承受这些代价。
中国没有成为海湾地区的军事稳定力量。相反,它正逐渐成为最能为依赖能源和进口的亚洲国家,缓冲连锁反应的大国。
中国的风险敞口巨大。它仍然高度依赖中东的碳氢化合物,从该地区进口大量原油和液化天然气。
整个亚洲受到的影响也显而易见。中国为维护国内稳定而采取的举措,加剧本区域能源紧缩局面。北京禁止柴油、汽油和航空燃料出口,使得从菲律宾到澳大利亚的能源市场雪上加霜,长期依赖中国作为调节性供应源的进口商被迫争相寻找替代方案。因此,眼前局面并非中国对危机免疫,而是中国比邻国更有效地管理脆弱性。
这一韧性差距反映多年的准备。战略储备、大规模炼油能力、国家通过行政手段重新调配供应的能力,以及对可再生能源和电动汽车的持续投资,让中国共同构成许多亚洲经济体缺乏的缓冲机制。这些优势是长期以来被批评为专横且干预主义的政策模式的累积结果,这场危机在某种程度上证明它的正确性。
中国并非免疫于危机,但它的抗风险能力强于其他国家。而在区域政治中,相对的韧性可能比绝对实力更为重要。
化肥作为政治手腕
此次危机中最具深意的中国举措,可能并非涉及石油,而是化肥。
近日,北京收紧对化肥出口的限制,进一步挤压本已承压的市场,导致多达4000万吨的中国化肥贸易受到限制。自战争爆发以来,全球尿素价格已急剧攀升。
官方的理由颇具说服力:保障国内供应,保护中国农民免受原材料价格上涨的冲击,并防止国内食品价格波动。出口限制反映国内供应紧张的状况,以及保障粮食安全、使国内市场免受战时价格波动影响的政策取向。
但若仅止于此,便会忽略更大的意义。在亚洲大部分地区,化肥短缺会推高食品价格、给补贴体系带来压力、挤压农民利益、加剧财政压力,并增加社会不满的风险。任何能够缓解这种压力的国家,都将获得远超贸易范畴的影响力。
这正是中国在化肥问题上的立场引人注目,且具有战略重要性的原因。北京不仅在限制供应,还在直接或间接决定哪些国家可以继续获得援助,依据什么条件和通过什么渠道。这很重要,尤其是随着海湾供应中断的加剧,印度等国正寻求从中国获得更多供应。即使是那些积极试图降低对华战略依赖的国家,一旦遭遇区域性冲击,也可能发现自己重新陷入依赖。
从巴西、印度尼西亚到泰国、马来西亚,都受到市场趋紧的影响,其中一些已开始依赖中国的供应。北京能够控量痛苦、有选择地释放供应量,并将这些决定包装成负责任的管理而非投机牟利。这赋予它一种兼具经济、政治和声誉层面的影响力。
这里还存在一个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可能。随着人口减少逐渐缓解对农田的压力,并改变国内粮食安全的逻辑,中国的化肥行业在北京眼中,可能不再被视为纯粹的商业产业,而是嵌入更广泛的商品韧性与地缘政治影响力架构中的战略工具。
从商业核心地位到政治资本
化肥展现中国新兴影响力的一面,东南亚则揭示了另一面。
整个区域的政府都在争分夺秒应对战争带来的余波,成为此次危机应对的核心内容。中国迅速行动,表明已准备好在能源安全方面与东南亚国家合作,尽管它的燃料出口限制加剧市场供应紧张。这一矛盾具有重要意义:北京既是问题的一部分,对许多国家而言,仍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
多年来,许多东南亚政府试图通过与中国建立深厚的经济相互依存关系,同时获得美国的战略保证,来分头处理对外关系。伊朗战争或许不会抹去这一模式,但暴露了其局限性。
虽然不能为北京立即产生地缘政治红利,但能创造机遇。一种更可能的结果是较不明显但可能更持久的趋势:即当物资稳定受到威胁时,区域国家会习惯性地转向中国,即便在安全领域仍抵制中国的力量。这场危机或能助中国将商业核心地位转化为政治资本——不是让邻国在战略上更加信任中国,而是让它们在没有中国参与的情况下,难以正常运转。
对因与北京存在政治摩擦而导致合作空间缩小的国家而言,这一点可能尤为重要。它可以缩小政治距离,使务实合作正常化,并强化这样一种认知:中国在实质上对这些国家大有裨益,而华盛顿则成本高昂。
战略克制而非战略无能
西方倾向于将中国对战争的有限反应视为被动或软弱。事实上,北京的克制与其说是无能,不如说是深思熟虑。
中国与伊朗的关系往往被夸大。关键不在于德黑兰对北京不重要,而在于两国关系从未上升到安全承诺的层面。中国在中东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投资组合多元化——既与伊朗、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及其他地区行为体保持着可运作的关系,又避免陷入可能迫使中国在它们之间做出艰难战略抉择的纠葛。
中国无意为了声援被削弱的伊朗,而牺牲与华盛顿、海湾君主国或亚洲主要贸易伙伴之间尚可接受的关系。它的目标并非在军事上拯救德黑兰,而是要在这个动荡地区保持参与和行动灵活性。
对北京而言,这场战争的价值不仅在于暂时分散美国注意力,更在于再次证明:美国军事霸权本身就会制造出它声称要遏制的不稳定。中国无须在军事上击败美国,只须让美国的积极干预强化该区域早已形成的认知,即华盛顿在硬安全方面依然不可或缺,但在其他方面却日益不稳定,并且会让其他国家付出沉重代价。
这一声誉上的不对称对中国有利。美国被评为体系的安全管理者,因此对自身引发的混乱直接负责。相比之下,中国无须通过军事手段保障海湾地区的安全来获得政治声誉,只须缓解部分经济影响即可。
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却并不意味着中国能轻松胜出。
首先,无论储备、危机管控和产业缓冲机制多么有效,北京仍高度依赖海湾地区的碳氢化合物。霍尔木兹海峡的长期封锁,并非中国可以轻易操纵以谋取净利益的事态,它仍然是一个结构性弱点。
其次,那些向中国寻求化肥、燃料或应急合作的国家,可能对自身依赖的深度得出令人不安的结论。这可能会强化对冲行为,而非结盟。
第三,中国一直努力向发展中经济体展现自己是替代反复无常的华盛顿的更稳健选择。然而,出口限制即便在国内看似合理,却令中国试图争取好感的“全球南方”市场受到强烈冲击。若各国政府认为北京一出现严重压力迹象就会收紧供应,中国作为稳定之锚的形象可能受损。
因此,真正的问题在于北京将如何应对下一阶段。若它通过双边协议有选择地释放资源,就可能巩固与接受方的关系,并保持负责任管理者的形象。若它只是任由市场自行消化冲击,则可能削弱自身叙事的可信度。
中国处于主导战后局势有利地位
未来可能出现三种主要情景。若战争相对较快地平息,且中东地区恢复至类似战前的秩序,中国很可能会看来审慎稳健,而美国则显得鲁莽轻率。
若冲突加剧,且针对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持续不断,中国将遭受持续的经济冲击,同时面临本区域对它能提供的缓冲和合作的持续需求。
若德黑兰最终出现一个后伊斯兰共和国的政府(可能性较低),中国因拒绝与旧秩序过分紧密捆绑,或能为它保住商业准入和参与重建的机遇。
无论哪种情况,这场战争最重大后果或许并非谁在战场上胜出,而是加深亚洲对中国的韧性、供应和合作能力的依赖。北京并非战争的始作俑者,但在塑造战后局势方面,它可能比华盛顿更具优势。
这就是如今逐渐显现的“静默收获”:既非中国的霸权地位,也非纯粹的意外收获,而是一场以有利于北京的方式,加剧区域依赖的危机。这场战争再次印证中国在韧性、供应安全和战略耐心方面的本能,但却未能解决深层次的困境。
作者John Calabrese是美利坚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公共事务学院助理教授
黄金顺节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