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于4月13日至23日访问非洲,行程涵盖尼日利亚、刚果民主共和国与南苏丹。梵蒂冈将此行描述为“和平与和解之旅”,但在许多观察者眼中,这趟旅程更像是罗马试图重新掌握全球教会叙事的外交行动。毕竟,教宗此刻踏上非洲大陆,正值非洲教会在教义、文化与政治上,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挑战罗马的主导地位。
拉各斯——尼日利亚的经济与宗教巨城——正是这场变局的象征。这座人口超过2000万的都市,每逢主日,教堂外的队伍往往比交通堵塞还长。与此同时,罗马、梵蒂冈正努力调整牧灵语言,以回应欧洲与北美信徒对革新教会训导的期待。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也是文化与地缘政治上的,当拉各斯愈来愈像天主教的明日之都,罗马却发现自己不再能单方面设定全球议程。
这种张力在3月下旬再次浮现。尼日利亚主教团公开拒绝梵蒂冈关于“可在特定情况下祝福同性伴侣”的指引,强调此举“不符合非洲文化与教会传统”。这并非孤例,《纽约时报》在2024年底报道,非洲主教团是全球对该指引反弹最强烈的群体之一;《经济学人》在今年4月的分析更指出,非洲正在以保守力量“重塑天主教版图”。
非洲教会的自信并非凭空而来。人口与宗教热度正在重写全球天主教的权力结构。皮尤研究中心估计,到2050年,仅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基督徒人数将是欧洲的2.5倍。
但人口占比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地缘政治。
非洲教会的崛起与非洲国家的外交姿态同步发生。尼日利亚、肯尼亚、刚果民主共和国等国家,在国际舞台上愈来愈强调文化自主性,拒绝西方在性别与家庭议题上的价值输出。这种立场在教会内部也有明确反映,正如刚果枢机安邦格(Ambongo)2025年强调,非洲天主教不是欧洲的延伸,而有自身的文化与道德秩序。这句话既是神学宣示,也是外交语言。
对许多非洲主教而言,梵蒂冈的改革语言与欧盟的价值外交,并无太大差别。两者都被视为来自全球北方的规范力量,非洲教会的反弹,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西方政治文化影响力的反制。这使得天主教内部的神学辩论,染上全球南北政治对垒的色彩。
非洲教会在本地政治中的角色,也强化了这种地缘政治意味。教会在许多国家提供教育、医疗与社会服务,神职人员的社会地位远高于欧洲的同行。这使得他们在公共议题上更具话语权,也更坚持维护传统伦理。当梵蒂冈推动更具包容性的牧灵方式时,非洲主教团往往率先表态反对,他们的立场也常与本国政府的文化政策相互呼应。
这场南北张力,并不仅限于道德议题,也涉及教会治理与未来方向。《经济学人》的报道指出,非洲枢机在教宗选举中的比率,虽未完全反映信徒人口,但已显著上升。未来的教宗很可能来自非洲,而他的神学立场,也可能比现任更为传统。这将不仅是象征性的转变,而是全球教会方向的根本调整。
教宗良十四世此刻踏上非洲大陆,无疑希望缓和这股张力。但这趟旅程也凸显另一件事:天主教不再是欧洲的宗教,而是一个由全球信众推动的信仰共同体。罗马仍是制度中心,但思想、人口与政治的重心正在移动。当罗马遇上拉各斯,全球教会的未来,将不再由单一中心决定,而是由多元文化、新的神学论述与地缘政治力量共同塑造。
作者是加拿大文化观察者、美国康乃尔大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