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以来,美国总统特朗普与罗马教宗良十四世有关伊朗战争的争论引人注目,4月12日他在社交媒体平台Truth Social发布的那张由人工智能(AI)生成的“梗图”,更是将这场争论推入剧烈的舆论风暴。在那张图片中,特朗普身穿类似圣经人物的长袍,手心散发金色光芒,正在触摸并“治愈”一名病人。一些主教在内的宗教代表、知名保守派记者和评论人士,纷纷指责那是“令人震惊的亵渎”和“神学上的极度傲慢”。不少“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支持者认为,将信仰作为“政治道具”或“自封神”的行为,不仅是对宗教的不尊重,更背离特朗普代表传统价值和信仰自由的政治承诺。简言之,在特朗普当选以来,与支持者发生的数次分裂(包括公布爱泼斯坦文件、发动对伊朗战争),以这次的后果最为严重,直接影响中期选举甚至2028年总统大选。
据2024年至2025年皮尤研究中心研究报告的“宗教图谱”模型所示,尽管美国信仰基督教人口的整体趋势下降,但成年人中自我认同为基督徒的比率,仍高达63%至64%。其中,福音派(Evangelical Protestants)是当中实力最强的分支,约占全美基督徒人数的37%至38%左右。在2016年、2020年和2024年三次总统大选中,白人福音派对特朗普的支持率都在79%至81%左右。
3月6日,白宫副幕僚长斯卡维诺发布一张照片,画面是来自全美各教派的20余位基督教与福音派领袖,围绕着坐在特朗普身旁,将手按在他的肩上祈祷,祈求上帝在当前的危机中,赐予他引导与智慧,并特别为美军的行动安全及对伊朗战事的胜利祈福。美国媒体与自媒体都将此次活动,视为福音派对伊朗战争的坚定支持。
大多数福音派信徒倾向于支持特朗普,主要基于两点,一是“受选者”叙事。即便特朗普的私人品德与传统信条不符,福音派领袖仍将他比作《旧约》中被神拣选的、不完美的领袖(如波斯王居鲁士),认为他是保护基督徒免受世俗激进左派侵害的堡垒。二是认为特朗普在反对堕胎、维护宗教自由以及支持以色列等关键议题上,是最强有力的战士。
福音派内部也出现一些质疑声音,主要是有关此次战争是否经过国会的充分合法授权。这些质疑者还认为,如果战争动机被视为出于政治利益、报复或特定游说团体的压力,而非纯粹为了恢复和平,则违反“正当意图”原则。
基督教关于“正义战争”的观点撕裂
美国的基督教内部关于“正义战争”的讨论呈现出高度撕裂,不少神学家和信徒确实指出,先发制人的打击在多个核心维度上,挑战了传统正义战争的准则。例如,传统原则通常要求正义战争必须是自卫性质,即应对已经发生的攻击或迫在眉睫的威胁,但针对伊朗核设施或政权的先发制人打击,更多属于预防性战争,而非应对即时威胁。这种基于“预测未来威胁”而发动的战争,在许多神学家看来,不符合正义因由(Just Cause)。批评者还指出,针对伊朗政权的更迭作战,可能导致大规模平民伤亡,在道德上难以被正义战争框架所接纳;摧毁整个“文明”或民用基础设施的言论,也违反区分原则。
从3月底以来,罗马教宗良十四世多次从人道角度反对美以对伊朗战争并呼吁停火避免升级。他明确表示:“(上帝)不会倾听发动战争者的祈祷,而是予以拒绝”,他也曾形容特朗普威胁要摧毁伊朗文明是“完全不可接受”。对教宗所做的批评,特朗普采取极具个人风格的强硬反击,将教宗的立场定性为“向左翼妥协”和“对安全软弱”,还公开称教宗应该感激他,是“因为特朗普,他才当选教宗”。对此,曾在特朗普的海湖庄园举办宗教活动,并与特朗普政府保持密切联系的“天主教人支持天主教”(Catholics for Catholics)首席执行官约翰·叶普(John Yep)说:“天主教徒如此压倒性地支持这位总统,他此刻却如此不尊重我们的信仰,这让我们真正感到困惑。”
根据美国国务院、梵蒂冈与皮尤研究中心的统计数据,美国的天主教徒人数目前约为6100万至7300万之间,约占总人口五分之一左右。据多家权威机构的出口民调资料,在2024年大选中,约有54%至56%的天主教徒投票支持特朗普,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哈里斯只获得41%的天主教徒支持。在密歇根州、威斯康星州等关键摇摆州,天主教选民的比率较高,他们的集体转向,对特朗普夺回这些地区起到重要作用。根据福克斯新闻于今年3月至4月间的调查,约有52%的天主教徒表示对特朗普的表现不满意或不认可。
福音派与天主教徒分歧也源于文化战争
共和党宾州众议员费茨派垂克(Brian Fitzpatrick)是天主教徒,从2017年至今代表宾州第一选区,该选区涵盖天主教徒人口密集的巴克斯郡。特朗普本月稍早在Truth Social发文,批评美国出生的良十四世是因为他才得以当上教宗,当时费茨派垂克便对特朗普发出谴责,指教宗不是党派人物,教宗职位不能拿来嘲讽、政治化或贬抑,“影射教宗某种程度上亏欠政治人物的人情,简直荒谬”。
在美国舆论场中,福音派对特朗普与教宗之争的看法,与天主教徒表现出明显的分歧。这种分歧不仅源于神学背景的差异,更深植于美国当下的“文化战争”和政治对立。作为新教徒,福音派在历史上对教廷的威权主义持保留态度,对罗马教宗在伊朗战争问题上批评特朗普,许多福音派领袖视之为“外国领导人”对美国内政和国家主权的干预。
活跃于国会山的资深政治顾问、美国众议院立法助理乔治·波尔等选举专家,最近受邀在瑞银内部做了一次关于美国中期选举的分析会,提出一些关键洞察,除了指出选民最关心的前三大议题依然是经济、移民、医疗,对特朗普政府当前困境的概括也很准确:选民投票给特朗普,心里想的是重新回到2019年的经济状态,他们期待的是生活费降低、恢复经济繁荣,但现实交付出来的却是更严格的移民执法、波及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以及一场可能陷入泥潭的对外战争。这种“想要的东西”和“真正得到的东西”之间的错位,是特朗普联盟松动的核心背景。
选情本来就对特朗普不利,加之中期选举完全不同于总统选举,宗教群体在美国是政治参与度较高的群体,在中西部一些关键州至关重要。共和党失去众议院已在多数选举策略师的预计之中,目前这种看法已经延伸到参议院。
作者是旅美中国经济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