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文:延续与吾师郭振羽的对话

时光寂静流逝。在郭振羽老师辞世的前几天,我去医院看望他。当时的我还没意识到,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已过了近半个世纪之久。那时我只是个学生,而他成为我一生的导师。

他说,过去两个月里过得艰难,但他仍是很努力地在谈话时面带微笑。我戴着口罩,握着他的手,听着他感慨:“你的头发白了。”我答道:“您的头发白了更久。”我们会心地笑了。

在医生进来之前,我们独处了一会。我回忆起我们曾经经历过的时光,叙述着我们从师生到同事的种种。他时不时地点头、微笑,也在最后说了一句:“很有意思。”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从师生关系转变成同为学者之间的情谊的那一天。1982年12月6日,他在台北中央研究院做学术交流,我刚开始博士研究生的生涯。在那张用打字机以英文打出来的信件上,他附言:“我想,该是时候你不再喊我郭博士,直呼我的名字吧。”

我怀着既悲伤又感激的心情,重拾那份他在我20多岁时送给我的文字:“很高兴得知你在伯克利适应得很好。无论从学术水平还是自然环境(包括天气),伯克利都是理想之地。希望你在那能度过美好的时光。我相信,在你接触过更广阔、更精彩的学术世界后,你也开始意识到我们国内学术界存在的诸多不足。我希望这不会让你感到沮丧,而是激励你尽最大的努力,取得丰硕的成果。从你大二开始,我就一直对你充满信心。”

远隔重洋,他所指的“国内”是新加坡。确实,他写下这封信时,正是他成为新加坡公民的同一年年底。

米南加保族有一句马来谚语:“Di mana bumi dipijak, di situ langit dijunjung”,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是“在一方土地撑起一片天空”。国歌作曲人朱比赛先生曾说过,他在为国歌谱写词曲时,就是以这个哲学观为依归。

对于郭振羽而言,以新加坡为家意味着为塑造这个国家的人文生活做出贡献。这不仅须要从更广阔的知识界中博采众长,还须要加强我们在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方面的能力,特别是在我们的大学里。

想必他在建立大学的学术环境过程中,一定经历过不少挫败。然而,他却劝我不要让挫折阻碍我进行更深入的知识探索。大约10年后,我有幸结识郭宝崑并与他共事。在一次谈话中,宝崑说:“不经历挫折,我们便无法创作。”

与之相应,我们可以说对于郭振羽而言,不克服挫折,我们就无法夯实体制和思想基础。在他服务于高校和社会事业的过程中,他也必然面临过诸多挑战,但他始终保持沉着冷静、审慎周全的态度。

2011年,在七旬之际,他从南洋理工大学功成身退。那时,南大传播学院请我为他准备一份具有象征意义的礼物。我请书法家林子平先生为他题写一幅孔子对此人生阶段的格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我要求林老先生删去最后三个字。一方面,郭振羽理应知晓后半句,无须言明。另一方面,我希望他这一生功成名就后,也能随心所欲。然而,事与愿违:他不曾间断地致力于高校和社会知识,直至身患重病。

我记得我们曾谈论过华人家庭里孩子的抚育。我提出华人家庭对孩子教育的一个核心思想是“学以成人”,简言之“学做人”。我当时是从哲学角度出发,被它表现出的深刻思想意蕴所吸引——即作为人,我们须要有意识地、积极地使自己成为人,而这是一个持续不断的学习过程。

郭振羽回了一句很有见地,也很幽默的话:“是的,但别忘了,生活在华人社会中,太过会做人也不行!”

在我们与自己的老师和学生持续的对话中,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们:在当今世界,做一个真诚的人意味着什么?我们同时面临着复杂且多重危机:地区战争、地缘政治紧张、气候暖化、技术颠覆、政治两极分化和经济不平等。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们很容易感到沮丧和气馁,甚至觉得自己无力及无望改善我们和周边人的生活环境。正是在这种时候,我们会向拥有大智慧的领导人和思想家寻求解答。但同时,我们每个人也必须承担起个人责任,去塑造我们的知识和社会环境。

我有时会想,今时的情况与100年前有何大不同。我常常重温鲁迅先生在1924年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友会,发表的题为《未有天才之前》的演讲。他说:“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否则,纵有成千成百的天才,也因为没有泥土,不能发达,要像一碟子绿豆芽。”鲁迅鼓励他那个时代的青年不怕做小事业:“就是能创作的自然是创作,否则翻译,介绍,欣赏,读,看,消闲都可以。”

很遗憾,我没能有机会与郭老师探讨过鲁迅的著作。但我确信,他会认同鲁迅的观点,即“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这正是郭老师毕生作为教师、学者、学术领军人物和社会知识分子的使命所在。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坚持延续与郭振羽老师的对话。

作者是新加坡艺术大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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