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全球高等教育正在悄悄发生一场重要转向。哈佛大学正推进“能源、气候与环境”新专业，并让物理学家、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共同设计入门课程；芝加哥大学已推出“气候与可持续增长”本科专业，强调从科技、经济、政策与社会多个维度理解同一问题；斯坦福大学则把数据科学与艺术文化分析、计算文化分析等路径，纳入正式培养体系，把计算方法、人文学科和伦理思考，放进同一张课程表里。一个共同信号已经非常清楚：顶尖大学并没有把未来理解为“纯技术的胜利”，而是重新把技术、人文与社会科学编织在一起。
这正是今天讨论教育时，最不能忽略的一点：在人工智能（AI）能力迅速增强，而且完全可能被不负责任、无道德底线地滥用的情境下，高等学府比任何时候都更须要加强人文伦理教育，守住人类生存的底线。
原因并不复杂，技术本身并不自动向善。AI可以帮助提升科研效率、改善医疗判断、优化公共服务，也同样可能被用于深度伪造、舆论操弄、精准诈骗、认知误导，甚至在制度灰区中，被包装成“高效率”的不当决策工具。技术越强，放大的不只是能力，也包括偏见、贪婪、冷漠与权力冲动。一个只会使用工具、却缺乏价值判断和伦理边界的人，未必会让社会变得更好；有时，恰恰可能让风险变得更大、更快、更隐蔽。
所以，大学的责任，绝不只是培养会用AI的人，而是培养“知道AI该用来做什么，不该越过什么边界，愿意为后果承担责任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人文教育在AI时代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变得更重要。哲学帮助人理解边界与责任，历史帮助人理解技术狂飙中的重复陷阱，社会学帮助人看见制度与群体差异，文学与艺术帮助人保有共情、想象与表达能力。没有这些支撑，AI越先进，社会反而越可能在“高效”的名义下失去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的问题早已不是“理科生比文科生吃香”，还是“文科生比理科生吃香”。这种二元对立，本身就越来越落后于现实。真正更有竞争力的，是懂AI的复合型人才，而不是只掌握单一技能的人。
未来的赢家，也不会是单纯意义上的文科生或理科生，而是两类人：懂技术的文科生，以及有人文素养的理科生。前者能够把历史感、伦理意识、语言能力、社会洞察带入技术应用；后者则能够在掌握模型、算法与工程能力的同时，理解技术服务于谁、影响谁、该如何被约束。前者让技术更有温度，后者让技术更有分寸，二者的共同点是都不再停留于单一学科的孤岛。
未来五种能力
因此，未来学生真正该焦虑的，不是“我学文还是学理”，而是：我是否具备了AI无法替代的核心能力？更值得被反复追问的，至少有以下五种能力。
一、提出好问题的能力：当AI越来越擅长回答，真正稀缺的是发现问题、定义问题、提出关键问题。
二、批判性思维：面对AI生成的“看似正确”内容，能保持必要的怀疑，不盲从、不轻信，多方求证，做出清醒判断。
三、创造力：产生新思想、发现和创造新事物的能力，包括有创意和有价值的想法、解决方案或作品的能力；AI只是在现有数据中不断学习和整合，还不能拥有真正随机性的创造力。
四、跨领域整合能力：能把技术、制度、伦理、社会、政治、人文、市场等不同知识连接起来，处理真实世界里的复杂问题。
五、终身学习能力：技术更替迭代太快，今天的熟练很可能明天就过时，唯有持续学习，才能真正保持竞争力。
这也意味着，高校课程设计不能再停留在旧式分工里：文科负责“表达”，理科负责“计算”，商科负责“应用”，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真实世界的问题从来不是这样分布的。AI治理牵涉算法、法律、伦理与公共政策；数码金融牵涉模型、制度设计、风险控制与行为心理；气候议题牵涉科学、产业、国际关系与社会公平。大学如果继续用过于僵硬的学科边界去培养学生，学生毕业后面对的，却是一个根本不按院系划分的世界。
在这一点上，新加坡的一些做法提供颇为务实的参照。国家AI战略在推动广泛应用的同时，明确强调建设可信赖的AI生态；2022年推出的AI治理测试框架和工具箱（AI Verify），帮助机构以更透明的方式评估AI系统；在人才与教育层面，技能创前程把持续学习、职业转型和工学结合纳入长期制度安排，南洋理工大学也已把伦理、公民意识、科技与可持续议题纳入本科核心课程，并设置人工智能与社会（AI and Society）探讨人工智能如何在数据、模型、伦理、合规和社会影响层面，在创造社会效益的同时，也关注带来的风险。它不是把人文与技术对立起来，而是尝试让二者在制度层面真正相遇。
这类探索的真正意义，不在于证明哪一类学生“翻身”了，而在于提醒我们：未来教育的目标，不能只是培养更熟练的工具操作者，而必须培养更成熟的判断者、更可靠的整合者、更自觉的责任承担者。
如果一个人只会调用工具，却无法辨别对错，只会追求效率，却无法理解后果，只会完成任务，却无法判断价值，无论他掌握多先进的技术，都很难说是真正面向未来的有用人才。相反，一个既理解技术逻辑，又具备人文底蕴，既能够提出问题，又能够守住边界的人，才更可能在未来真正创造价值。
大学从来不只是职业训练所，更是社会文明的守门人。
作者白士泮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客座教授
陈柏珲是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