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各大市场机构久经考验的独立性,使它长期成为全球金融体系的定海神针。即便在历次动荡政治周期中,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证券交易委员会和联邦贸易委员会仍能向世界传递一个信号:美国市场是在清晰、非主观且得到可靠执行的规则下运行的。
然而,如今这三大机构的独立性正同时遭到削弱,并将对全球经济产生严重影响。从威胁央行行长起诉到解雇委员并削弱执法能力,虽然具体机制各不相同,但对独立性的侵蚀却一以贯之。
我们可以借鉴公司治理文献中的五项标准来评估机构独立性,因为那些用来区分治理良好与治理不善企业的原则,同样适用于支撑市场信心的公共机构。
第一项原则是:领导层选拔应基于能力,与明确的使命挂钩,并实行固定任期;其次,治理应采取多利益相关方模式,容纳拥有实际否决权的独立声音;第三,机构应向服务对象负责,而非任命领导人的行政官员;第四,资金来源应独立,不受拨款压力的影响;最后,机构应致力于实现严格的透明度。
没有哪一项标准是决定性的。但当一个机构在多个维度上同时出现失灵时,侵蚀过程便已开始且很可能加速。
要了解各机构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任期内已遭到何种程度的削弱,我们不妨从美联储入手。在领导层方面,司法部曾威胁要以主席鲍威尔在国会就美联储大楼翻新工程作证一事,对他提起刑事指控。对此,鲍威尔公开表明,这是破坏央行利率制定独立性的借口,特朗普也表明希望鲍威尔的继任者立即降息。
在治理层面,特朗普试图解雇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Lisa Cook)的举动,再结合政府关于“有正当理由方可免职”的保护条款违宪的说法,实质上是对旨在使货币政策免受政治压力影响的结构性自治权的攻击。至于资金层面,特朗普签署一项行政命令,要求各独立机构的监管政策决策须经白宫批准,仅对货币政策作出狭窄的例外规定。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和英格兰银行行长贝利均警告,这些举措会对全球金融稳定构成严重威胁。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原则遵守情况则更为糟糕。特朗普任命的主席保罗·阿特金斯(Paul Atkins)采取激进的放松监管姿态,废除多项拟议规则,并转向“轻触式”监管。人员编制较2024财年减少约17%,且离职人员主要集中在执法部门和总法律顾问办公室。受此影响,2025财年针对上市公司的执法行动减少30%,在新领导层任内仅启动四起案件。
尽管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在法律上仍保有法定权力,但它行使权力的能力正在丧失,而后果则可能是灾难性的。多位知名证券法教授警告,执法力度减弱将助长伯尼·麦道夫(Bernie Madoff)和安然公司(Enron)丑闻那样的隐蔽欺诈行为。
最后,联邦贸易委员会最为清晰地揭示这种制度性侵蚀的模式。尽管最高法院已在1935年的“汉弗莱遗嘱执行人案”中确立先例(特朗普政府正竭力说服法院的保守派多数推翻它),特朗普政府仍于2025年3月解雇两名民主党籍委员,而新任主席安德鲁·弗格森(Andrew Ferguson)对此表示支持。联邦贸易委员会目前仅由两名共和党籍委员运作,远低于五人的法定编制。
正如前共和党籍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威廉·科瓦契奇(William Kovacic)所指出的,此次解职标志着行政部门对本应独立的监管机构实现完全控制。此外,10%的人员裁减使委员会员工总数降至约1100人,创下10年新低,而2026年拟议的预算削减,将导致下属的竞争局减少51个职位。
债券市场已对美国市场机构的稳健性作出评判。10年期国债期限溢价(遵循金—赖特模型)在201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处于负值,却在2025年1月飙升至80个基点以上,创下2011年以来的最高水平,且目前仍维持在50个基点左右的高位。据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统计,这一涨幅占到长期收益率上升幅度的一半以上,即便当时美联储正在着手削减短期利率。同样,富国银行的债券策略师也将溢价的上升,归因于对央行独立性的担忧。
在此可能出现两种情境。第一种是机构展现出韧性: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的架构得以保留,最高法院维持“有正当理由方可罢免”的保护条款,执法预算趋于稳定,期限溢价回归正常水平,美国仍保持作为全球资本配置首选司法管辖区的地位。
第二种情境是,政治化现象持续存在,行政部门对货币政策的控制成为常态,证券执法力度依然薄弱,反垄断能力进一步削弱。随着外国央行减持美债并转向多元化配置,美元将会走弱,而随着信息披露执法力度减弱,资本市场会不断积累不透明风险。
更糟糕的是,随着主导企业面临的竞争逐渐减少,寡头垄断的产业结构将自我强化。合规发行人的资本成本将会上升,那些愿意在弱势监管者留下的盲区内运作的机构,反而享有更低的融资成本。
第二种情境的出现并不须要某种剧烈断裂状况,只须延续当前趋势即可。这并非不可避免——制度可以重建,规范可以恢复——但其发生的概率无疑正在增加。从1980年代的拉美央行到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监管失灵,关于制度衰败有一个突出的教训:侵蚀往往在悄无声息中不断累积,直至危机爆发。
未来两年将决定哪种平衡状态占据上风。除非政策制定者和投资者在尚有回旋余地时,扭转这种悄然蔓延的腐朽,否则他们将从过去的危机中汲取又一个教训:修复的花费可比预防的成本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作者Jayant Sinha是私人投资机构永石集团(Everstone Group)总裁、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客座实务教授,曾任印度财政部和民航部国务部长
英文原题:US Institutional Decay Is Threatening Global Fin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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