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来昇:慢一点的权利

新加坡自1980年代起,经济腾飞、追求效率的节奏,从来没有停过;而过去的15至20年间,因为数码化与虚拟化,我们几乎没有犹豫地走上一条“去实体化”的道路。从纸本书到电子书,从唱片光碟到串流音乐,从手写信件到即时虚拟通讯,从现金到电子支付——科技带来的便利,使我们逐渐习惯一种无须触摸、等待的生活方式。在这样的转变中,“手动”与“实体”不仅被淘汰,甚至在某种叙事里被视为“落后”与“低效”的象征,仿佛只有彻底拥抱数码化,才算真正走在时代的前端。

然而,当这条路走得越来越远,我们也开始感受到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来自劳动本身,而是一种持续被信息牵引的“精神消耗”。每天醒来,我们就被消息推送唤醒;通勤途中滑动手机填补空隙;夜晚临睡前仍在屏幕光线中延长清醒。生活效率高度流畅,却也高度拥挤。时间没有节省,反而被碎片化耗散在无数短暂的注意力切换中。

于是,一个问题浮现:当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们还回得去吗?

记得龙应台在散文《在紫藤庐和星巴克之间》中,以“紫藤庐”与“星巴克”作隐喻:一边是传统茶馆的缓慢与人情味,一边是连锁咖啡的效率与标准化。她并未否定后者,而是提醒我们,在现代便利中,是否仍能保有属于自己的节奏与空间。这样的提问,在今天显得更加迫切。

所谓“回去”,不意味着否定现代化。很少有人愿意放弃科技带来的便利,也不必如此。问题在于,我们是否仍能选择,在加速的洪流中,为自己保留一点减速的空间。

近年来,一些曾被视为过时的生活方式,悄然回归。有人重新阅读纸本书,为的是翻页的触感与专注;有人用手冲咖啡,让冲煮成为完整的仪式;有人走入山林或海边,在无信号之地重新感受身体与自然;有人卖车卖房,踏上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有人将组屋出租,搬到柔佛生活等。这些行为看似微小,却透露出对“慢”的渴望。

这种“慢”或许伴随生活费考量,但更多是让心灵放慢节奏的选择。这种渴望并非对过去的浪漫化,而是一种内在节奏的调整。

若将视野拉远,这样的思考并非今日才有。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谈现代性与机械复制时,忧虑“灵光”(aura)消逝——当一切可以快速复制,事物的“独特性”与“在场感”也随之稀薄。今天面对数码化与虚拟化,或许正是另一种“灵光流失”。

当我们阅读一本书、聆听一张实体专辑,或安静看完一部节奏缓慢的电影时,其实是在练习一种能力——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件事物上,让感受沉淀。这种能力在信息爆炸时代显得稀缺而珍贵,它关乎的不只是文化品味,更是一种心理完整性。

反观数码生活,大数据与算法不断优化,以精准捕捉注意力;内容被压缩成更短、更刺激的形式,“三秒一小梗,五秒一爆点”,不断抓住刷屏的你我。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容易陷入被动消费——不是选择内容,而是内容选择我们。长此以往,个体与自我之间的距离被拉远。

因此,我们真正需要的,并非对现代化的反动(也反不来),而是一种更自觉的生活态度。不必拒绝科技,但可以重新分配它在生活中的位置。电子设备可以用于工作与联系,但也可设定“不被打扰”的时段;数码工具可提高效率,但也应保留不以效率为导向的活动,例如阅读、书写、音乐、踏青、野餐、运动,甚至散步、看云或发呆。

这些看似“无用”的“无效率”时刻,恰是心灵得以呼吸的空间。在这个意义上,“慢”不是落后,而是一种选择;不是与时代对抗,而是在时代之中,为自己保留主体性的方式。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提出“绵延”(durée)的概念,强调时间并非均质刻度,而是内在经验的流动。我们追寻的,正是这样能被自身感知的时间,而非被外在节奏切割的“物理时间”。

当然,并非每个人都有条件实践这样的生活。高度竞争与现实压力,使“慢”成为奢侈。改变未必来自剧烈的生活转向,而可能是一种微调——在日常中,为自己腾出一点空隙:或换一条上班路线欣赏风景,或自己做饭体验家人互动,或沏一壶好茶,或睡前的安静阅读等。或许我们无法过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出世生活,但这样的“悠然”是可以重新学习的,它不会改变世界速度,却能校准我们与世界的关系。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还回得去吗?

答案或许是:我们不必“回去”。时间不会倒流,社会也不会停止前进。但在加速中,我们仍可选择如何行走:是完全被速度牵引,还是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现代化未必放慢,但人可以。而这一点点的慢,或许正是守住自我的方式——慢下来,不是退步,而是找回属于自己的时间。

作者是出版社社长兼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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