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几个月,印度尼西亚因普拉博沃政府作出一项重大外交政策决定——加入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既定任务是控制和管理加沙地带——而引发争议。不仅如此,普拉博沃政府还公开承诺,派遣数千名士兵作为国际部队的一部分前往加沙。
这项决定遭到印尼社会和政治各界的广泛批评,包括前大使、学者和宗教组织,甚至包括半官方的印尼伊斯兰学者理事会(MUI)。由98个非政府组织、社会团体、工会及其他组织组成的公民社会联盟也要求印尼退出和平委员会。一些伊斯兰组织,如伊斯兰教士联合会(Nahdlatul Ulama,简称NU),确实支持加入和平委员会,但这在NU内部引发争议,有100多名知名成员发表声明,反对领导层的立场。
争议发生后,总统普拉博沃召集主要伊斯兰组织开会,承诺如果巴勒斯坦建国事业没有进展,印尼将退出和平委员会。会后,MUI和另一个群众组织穆罕默德迪亚(Muhammadiyah)将立场调整为有条件支持。在同个会议上,这些组织还获得在雅加达市中心建造新大楼的承诺。
在以色列和美国开始轰炸伊朗后,争议再次升级。最值得注意的是,尽管MUI在会议后态度有所缓和,但仍发表强烈声明谴责袭击,并再次敦促政府“立即退出和平委员会”。其他公众人物和民间社会也发出类似的广泛呼吁。经过一番犹豫,政府宣布暂停参与和平委员会,但未完全退出。随后,政府还表明,鉴于当前局势还在发展,不会向加沙派遣士兵。
在决定加入和平委员会之前,普拉博沃曾于2025年的一次演讲中,高度赞扬特朗普的政治领导力。在今年2月于华盛顿举行的成立会议上,他再次表达类似看法,称“在特朗普总统的领导下,这一真正和平的愿景将得以实现” 。普拉博沃当时对巴勒斯坦问题的明确立场是:只有在确保以色列安全的前提下,才能实现巴勒斯坦主权得到承认的“两国方案”,从而保障和平。这一关于以色列安全的极其明确的表态,在社交媒体上被截取片段传播后,当时也引发争议。
随后美以对伊朗发动袭击,印尼在2月28日的回应趋于低调,引发新一轮批评。印尼在回应中表达对谈判失败的“深切遗憾”,但没有谴责或呼吁停止轰炸。对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Ali Khamenei)被杀后,未能立即发表吊唁声明,也引来批评。普拉博沃于3月4日才发唁电。批评声持续不断,早在3月3日,印尼斗争派民主党(PDIP)主席美加华蒂就对哈梅内伊遇害表示哀悼。她还说:“印尼民族与伊朗人民站在一起,拒绝并强烈谴责一切侵犯国家主权的单边军事侵略。”3月9日,外交部明确呼吁美以停止对伊朗的袭击。
围绕此问题的批评与回应反复交锋,反映国内关于印尼是否正在放弃数十年来,一直被官方描述为“自由且积极”的不结盟外交政策的争论。普拉博沃曾多次重申这一政策,以及印尼将继续坚持不加入任何军事联盟的决定。
在近期历史上,这项政策存在一些模糊之处。与马来西亚不同,印尼并没有对2001年轰炸伊拉克的美国战机关闭领空。更近一点,当美国正积极推动国际社会承认胡安·瓜伊多(Juan Guaidó)为委内瑞拉总统时,与联合国安理会中其他投反对票的“全球南方”成员国不同,印尼选择弃权。今年,美国袭击委内瑞拉,并将总统马杜罗及夫人带到美国时,即便是单方面袭击的情况,印尼也未强烈谴责,仅在原则层面表达关切,并敦促双方缓和局势。
然而,最近加入和平委员会的决定、对特朗普领导力的赞扬,以及在针对美以对伊朗的行动上持强硬立场时的犹豫不决,已使印尼许多人确信,印尼的外交政策取向确实发生实质性转变,尽管政府对此予以否认。
与此密切相关的是,社会各界对2月19日至20日在华盛顿特区正式签署的《互惠贸易协定》(Agreement on Reciprocal Trade)也存在强烈而广泛的批评,这些批评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批评者称,印尼基本上向美国投降,允许美国商品免关税进入印尼市场,并作出许多其他让步。协定的条款迫使印尼配合美国对第三国的任何制裁,让人感觉印尼在政治上日益与美国结盟。虽然印尼无须逐字执行美国的每一项制裁,也不必断绝现有的外交和贸易关系——因此政府强调存在“豁免条款”——但协定建立一个具有约束力的机制,美国可通知印尼,并期待印尼采取“同等限制性效果”的措施。这实际上迫使印尼限制与因政治原因被美国制裁的国家或实体(例如某些与中国、俄罗斯、伊朗或委内瑞拉有关联的个人或企业)之间的贸易、投资或交易。
作者Max Lane是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访问资深研究员
黄金顺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