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扬:从能源冲击到结构重塑——伊朗战局下的中国经济

美国与以色列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已超过三周,战局并没有速战速决,相反,冲突正逐步滑向一场消耗战,甚至可能演变为长期对峙。伊朗政权不仅没有垮台,还通过选择性地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以此向华盛顿施压。

这使得这场冲突的意义,远不止于地区安全问题,而是迅速外溢为一场可能重塑全球能源价格体系、贸易成本结构,乃至金融预期的系统性冲击。对中国而言,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会受到影响,而在于这种冲击,将如何转化为一场更深层的结构性变化。

从短期来看,中国经济无可避免地会受到冲击,但中国的表现比外界想象的更为稳健。作为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中国确实在能源结构上对外依赖度较高,且相当比例的海运原油须经过霍尔木兹海峡。但过去20年来围绕能源安全展开的系统性布局,在此刻开始发挥关键作用。

中国的陆上能源通道已基本成型,能源进口来源也已多元化,这些都显著降低对单一地区的依赖。更为关键的是,中国已建立起相当规模的能源战略储备,足以覆盖数月的净进口需求,为政策调节与市场适应提供宝贵的时间窗口。同时,能源结构本身也在悄然变化。新能源汽车的快速普及,以及光伏、风电与储能体系的发展,正在边际上降低经济增长对石油的依赖程度。这次中东乱局,势必会加速中国能源的结构性转型。

在短期内,中国面临的不是有没有能源的问题,而是能源价格波动的连锁反应问题。也正是在这一点上,伊朗战局对中国经济的冲击才开始显现。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的不稳定从事件转变为预期,油价的上涨将不再只是供需关系的反映,而是风险溢价的集中体现。一旦油价进入高位区间,影响将通过

通胀预期、利率政策以及资本市场的再定价机制,迅速传导至全球经济,包括中国经济。

对中国而言,这种冲击具有双重性。一方面,能源价格上升将推高制造业成本,并通过航运费用与保险费用的上升,进一步压缩出口利润空间。在当前中国经济仍对外需保持较高依赖的背景下,如果全球增长因高通胀而放缓,出口动能势必受到抑制。

但另一方面,这种冲击并非全然负面。中国当前所面临的一个重要宏观背景,是价格水平偏低,甚至存在通缩压力。在这一条件下,适度的输入型通胀,反而可能对经济形成一定程度的倒逼和修复效应。换言之,对中国而言,真正的风险不在于通胀上升,而在于通胀失控。只要油价维持在高位但可控的区间,所带来的影响可能是压力与修复并存。

然而,如果将视角从短期波动转向中长期,这场冲突的意义,将更多体现在结构层面。

首先,是全球制造体系的再分配。在能源价格高企的环境下,不同经济体所承受的成本压力并不均衡。对高度依赖能源且产业链相对分散的经济体而言,成本上升将迅速削弱制造业竞争力;对拥有完整产业体系、具备规模优势与成本转嫁能力的中国来说,这种冲击反而可能强化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在通胀背景下,全球买家更倾向于选择性价比更高的产品,中国制造的优势由此会被进一步放大,中国的出口也可能进一步扩大全球的市场份额, 中国供应链的相对优势更容易发挥作用。

其次,是全球资本流动方向的变化。中东长期是全球重要的资本输出地区,一旦地区安全环境恶化,资本必然寻找新的稳定去处。新加坡、香港等区域金融中心,有可能在这一过程中承接部分资金流入。这不仅意味着资本规模的变化,也可能对区域金融格局产生更深远的影响。

再次,是国际货币体系的边际演变。如果能源运输与结算货币之间出现更紧密的绑定,例如对使用人民币结算的贸易提供通行便利,这将为人民币在能源贸易中的使用创造新的现实空间。

与此同时,“一带一路”的推进也将面临新的约束与调整。伊朗作为连接中亚、西亚与欧洲的重要节点,局势动荡无疑会提高区域项目的安全风险与融资成本。这可能促使中国在推进相关布局时,从规模扩展转向更加注重安全性与可持续性,并加快对替代通道的探索。

更深一层,这场冲突也在改变中美之间的战略互动方式。能源问题,正在逐渐成为双方博弈中的关键变量。一方面,美国可能试图通过对能源通道与供应体系的影响,增强对中国的战略制衡;另一方面,中国则通过供应多元化与能源转型,降低这种外部约束。

但这一博弈并非是单向的。如果美国在冲突中被长期牵制,资源配置能力与国际信誉都可能受到消耗,反而为中国争取更大的国际战略回旋空间。

在这样的不确定环境中,中国选择保持克制与审慎,并非消极观望,而是一种基于结构判断的策略:在外部冲击尚未定型之前,避免过早锁定自身位置,同时为可能出现的结构性变化预留空间。

因此,伊朗战局对中国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一场能源冲击,它更像是一道分水岭:在短期,它测试中国经济的承压能力;在长期,它推动全球结构的再分配,并在这一过程中,重新定义中国的位置。

如果中国能够将外部冲击转化为内部调整的动力,在能源结构、产业体系与国际布局上完成进一步优化,这场看似来自外部的不确定性,反而可能成为推动自身转型的契机。从这个意义上说,伊朗战局未必决定中国的走向,但它可能加速一个进程,一个从能源冲击出发,走向结构重塑的进程。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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