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媒平台上发文，声称正在考虑“结束”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向令全球市场一阵错愕，就在几天前，他还高喊如果伊朗布设水雷，将让它面对“前所未有的军事后果”，甚至扬言可能占领波斯湾的哈尔克岛，以迫使德黑兰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特朗普政府原本的设想是在开战后四五周内结束战争，但霍尔木兹海峡危机让他陷入僵局，既无法以自己的条件终战，又面临全球能源市场持续动荡的压力。这场战争究竟是深谋远虑的地缘战略出击，还是一场代价高昂的鲁莽冒险？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
自2月28日美以联合对伊朗展开军事打击以来，伊朗随即接近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每天正常输送约全球五分之一原油的最重要石油航道遭到严重干扰，全球油价剧烈飙升，布伦特原油一度突破每桶119美元。油轮被困，保险公司纷纷撤回战争风险保障，航运成本飙涨，贸易供应链受到严重冲击。这不仅是一场军事冲突，更是一颗引爆全球经济的定时炸弹。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白宫在战前的轻率判断。据多名熟悉内情的消息人士透露，五角大楼和国家安全委员会严重低估伊朗封闭霍尔木兹海峡的意愿。在整个作战规划过程中，能源部和财政部的分析与预测被置于次要地位，决策层未能充分评估最坏情境的后果。一个号称“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政府，竟在发动一场牵动全球能源命脉的战争之前，没有做好基本的风险评估，这既是战略上的失败，也是治理能力的照妖镜。
经济学界对此局面深感忧虑。在芝加哥大学的克拉克全球市场中心针对47名经济学家所做的调查中，约有68%的受访者认为，若油价在今年剩余时间持续维持在每桶100美元以上，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将会下滑至少0.25至0.5个百分点。另外超过八成的受访者则预测，个人消费支出的通货膨胀率，可能因此再攀升0.5个百分点。这些数字看起来似乎不大，但在美国通胀尚未完全受控、美联储手脚受缚的当下，任何额外的物价压力，都可能成为压垮普通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美联储的处境也因此更加两难。特朗普长期对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施压，要求降息以刺激经济，但石油危机引发的通胀压力，却让降息成了烫手山芋。美联储如今夹在衰退风险与通胀反弹之间，几乎无路可走。美国政府已用尽几乎所有惯常政策工具，包括释出战略石油储备、松绑对俄罗斯石油的部分制裁，甚至在仍与伊朗交战的情况下，暂时解除对部分伊朗原油的制裁，允许印度、日本等盟友购买，以缓解供应冲击。这个自相矛盾的决定充分说明，整场战略已陷入进退失据的困境。
这场危机还暴露特朗普外交思维的根本缺陷。他一直以以色列为“模范盟友”，欣赏它敢于动武的意志，却忽略真正的同盟关系，是建立在共同利益与相互信任之上，而不仅仅是谁出的拳头更硬。当他呼吁北约盟友派遣舰艇协助重新打开霍尔木兹海峡时，大多数拒绝响应，只有英国勉强促成数国签署一份政治声明，连具体承诺都付之阙如。特朗普随即怒斥北约是“懦夫”，是“纸老虎”。但这种孤立与愤怒，正是多年来单边主义外交累积的苦果。你在盟友最需要信任的时刻背弃它们，又如何期待它们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挺身而出？
值得深思的是，整个局面中最具讽刺意味的，或许不是特朗普如何对外施压，而是他对内如何伤害自己的支持基础。他试图广泛推行的《保障美国选民资格法》（目前卡在参议院），要求以护照或姓名完全吻合的出生证明加上驾照，来证明公民身分，而最可能无法符合这些繁琐要求的，恰恰包括已婚且改名的女性选民与低频率投票者，正是他在2024年大选中赖以胜选的重要族群。眼前伊朗战争带来的油价飙升，同样首先伤害的是中低收入工薪阶层，他们也正是构成MAGA基础的选民群体。
历史不乏这样的教训：领导者在声势最盛的时候，往往是自掘陷阱最深的时候。目前特朗普政府正在评估，是否占领或封锁哈尔克岛，迫使伊朗开放海峡，但分析人士指出，即便控制这座处理伊朗九成原油出口的岛屿，也不保证能逼使德黑兰让步，反而可能促使伊朗索性对海峡布雷，使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霍尔木兹海峡的困局，是一面放大镜，折射出特朗普执政风格的核心矛盾，强硬的姿态背后，往往是缺乏缜密规划的冲动；以强大自居的同时，却在盟友体系和自身选民基础中埋下不定时炸弹。这场自我造成的危机，代价终将由美国的普通纳税人和消费者承担，而不是那些在白宫里高呼“我们正在赢”的人。
作者是台北商业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