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士泮、石建政:人工智能爆炸考验社会制度改革

历史上真正改变社会经济秩序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稀缺性的转移。蒸汽机让体力不再稀缺,电力让时间成本骤降,互联网让信息几乎免费。当某种核心要素从稀缺变为充裕,经济结构、社会分层与制度安排都会被迫重写。

今天,人工智能(AI)所颠覆的,是人类智力本身。最近在国际科技与投资圈爆火流传的两篇文章:AI创业者舒默(Matt Shumer)写的《大事正在发生》 (Something Big Is Happening)和知名金融研究平台Citrini Research创始人范吉伦(James van Geelen)主笔的《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特别值得人类关注。

《大事正在发生》指出,新一代AI模型如GPT-5.3 Codex不再仅仅是执行命令,而是开始具备“判断力”和“品味”。更重要的是,这些AI已经开始参与自身模型的调试、部署和迭代,形成“AI自己创造AI”的反馈闭环,这标志着“智能爆炸”(Intelligence Explosion)阶段可能已经开启。AI将影响所有认知劳动(cognitive work),而不仅是编码,包括法律、金融、医学、会计、写作等,从而引爆全社会关于白领工作消亡的集体焦虑,并迫使教育、就业乃至整个社会价值体系开始深刻的反思与重构。

《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做了情景推演,提出一个颇具冲击力的假设:如果AI对白领与认知工作的替代速度远超社会适应能力,经济或许会出现一种反直觉的状态——生产率持续提升,但就业与消费却同步收缩。科技资本家利润上升,家庭收入下降;宏观数据繁荣,社会幸福感却趋冷。这是可能发生的范式转移结构性变化。

过去200年,技术革命几乎遵循同一轨迹:机器替代体力,人类转向更高阶的认知工作。从纺织机到自动化生产线,从计算机到互联网,虽然伴随短期失业与结构震荡,但新产业终究创造更多岗位,生产率转化为消费能力,形成新的增长循环。

然而,AI的特殊性在于,它开始规模化复制认知能力。如果机器能够完成分析、写作、决策、协调等传统白领核心功能,经济的底层假设可能发生改变。推演《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文章里所描述的“智力替代螺旋” ,逻辑并不复杂——企业利用AI降低成本,裁减人力;收入下降压制消费,供需链条断裂;需求走弱促使企业进一步自动化,以保护利润率。每一家企业的决策都理性,却在社会经济整体层面形成负反馈。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真正危险的不是效率提高,而是循环断裂。《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提出一个值得思考的概念——“幽灵国内生产总值(GDP)”。生产率仍然上升,企业利润增长,但收益更多流向资本与算力拥有者,而非劳动者。产出记录在统计表上,却未在家庭部门形成广泛购买力。若这一趋势持续,消费驱动型经济将面临挑战。尤其是在以服务业与白领就业为主体的发达经济体中,需求基础可能被侵蚀,更深层的冲击或许发生在商业模式层面。

过去数十年,大量企业价值建立在人类认知限制之上:信息不对称、交易摩擦、消费者惰性。一旦AI智能体能够掌握网上完整的信息、全天候比价、谈判与执行,这些“摩擦型护城河”将迅速消解。从旅游平台到保险续保,从支付网络到房地产经纪,中介角色面临结构性压力,这种变化并非单一行业事件,而更像一次制度再定价。金融产品定价体系建立在长期收入稳定性的假设之上:住房贷款模型假设借款人30年内收入大致稳定,保险与信贷模型假设白领职业路径可预测。如果认知劳动收入的稳定性下降,这些长期假设可能被重新评估,新的重大风险将显现。

【制度改革能否赶得上技术迭代?】

从亚洲视角看,这场转型的影响更显著和具复杂性。新加坡、韩国与日本等经济体高度依赖知识密集型服务与高附加值产业。AI既是提升竞争力的工具,也是结构压力的来源。对于开放型经济体,问题不只是“是否采用AI”,而是如何在效率提升与社会稳定之间寻找平衡。新加坡的经验向来强调制度前瞻与社会协商,技能转型计划、终身学习框架与产业升级政策,都是对技术变迁的制度回应。然而,如果认知劳动本身发生规模化替代,政策节奏是否足以匹配技术速度,将成为新的考验。

当然,也有更乐观的观点认为,AI将创造全新的需求与产业形态,形成类似互联网时代的正反馈。历史上,大多数技术革命最终确实走向扩张而非收缩,但这一次的分歧,在于三个核心问题:技术迭代速度是否快于人力再就业速度?生产率收益是否能重新分配为大众消费能力?制度是否能够在技术加速之前完成调整?

真正的挑战也许不在技术,而在社会制度调整的速度,技术演进以指数速度前进,制度调整往往遵循线性节奏。历史上的转型期,往往伴随不平等扩大与社会张力上升。工业革命初期的工人抗议、20世纪自动化浪潮中的就业焦虑,都曾是制度再平衡前的阵痛。当智力不再稀缺,劳动价值、收入结构与税基逻辑都可能发生变化。经济不会因此停止,但均衡的路径将不同于过去。

AI是否成为新的工业繁荣引擎,或是一条制度断层线,取决于社会能否及时重构分配与保障机制。金丝雀在鸣叫,我们已觉察到危险来临前的预警信号。历史告诉我们,真正应该关注的,不是技术的出现,而是社会制度改革的回应速度。

作者白士泮是南洋大学校友学术会顾问与新加坡社科大学客座教授

石建政是新加坡社科大学客座讲师与特许金融科技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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