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信息高度即时化的时代,信息流以秒为单位更新,公共议题以热点为周期更替。在这种环境中,历史常被视为“过去式的知识”,不再具有紧迫性。然而,当我组织几次读书会之后,越来越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有必要了解历史,尤其是那些还不太远的历史。
读书会缘起于一个朋友的馈赠,那是一批纸张发黄,十分脆弱,略翻就脱页的陈旧杂志,大多是1970年代的《明报月刊》。《明报月刊》1966年由查良镛(金庸)在香港创办,他在发刊词中这样说:“华裔学人散处全世界各地。在相互的通讯之中,许多人表达了一个共同的要求:希望有一本独立的、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中文刊物,来发表大家的意见,交流朋友们的感想和看法……”在这本刊物50周年纪念之时,学者林泉忠曾撰文说,当时,“香港作为英国的殖民地,讽刺地却享有大陆和台湾没有的新闻自由、言论自由及思想领域的自由”。可以说,这本刊物是那个特殊年代非常重要的华人思想文化交流平台。
零零后的思考
这批过期刊物,以1970年代发行的居多,还有少量1960年代和1980年代的,随手一翻,都是唐君毅、余英时、杜维明、林毓生、夏志清、宋淇、张爱玲、林风眠、黄永玉、程砚秋等人的名字,还有新加坡作家王润华等人的早期作品。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因此呼朋唤友来读,由是形成一个小小的读书会。没想到的是,居然有几个零零后年轻人也兴致勃勃参加进来,而且,他们在阅读中提出的问题,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
这些零零后华人,分别来自新加坡、马来西亚和中国,他们都用“震撼”“错愕”这些形容词来表达对这些过刊的初次印象。他们说,身边很少有人提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发生过的事,老师不会详细讲,考试也不会考。在中国受教育的一位年轻人说,他身边同龄人基本不会去关心那段时间的历史。他说:“在文化上,我们是缺失的一代,我们只考虑自己,不知道那段历史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因此,他也在不断阅读和思考。
在新马受教育和成长的人也说,基本上没有听过那段时期的事情。一位新加坡年轻人说,她在这些杂志中看到在一个历史大背景下无法看到的历史细节。她还说,那个年代好像大家都很敢说,因此能保存记忆,让后来的人知道发生过什么。来自马来西亚但在新加坡上学的一位学生分享说,当她读到杂志中的描述,那些生动的历史细节让她感到非常震撼的同时,她会想:“我们都是黄皮肤的华人,但我们这些华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中国人和海外出生长大的华裔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些零零后年轻人提出的问题,让在场的人们都深受打动,原来年轻人比我们想象的要成熟。真正的成熟从来与年龄无关,而是与观察和思考有关,也与对历史的理解有关。
理解历史,就是理解现在
英国历史学家卡尔(E. H. Carr)在《历史是什么?》中指出,历史是历史学家与事实之间不断的对话,也是现在与过去之间无休止的对话。可见,历史不是静态材料,而是一种解释结构。理解历史,本质上是理解制度如何形成,观念如何演变。理解历史,也是在理解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到现在,对年轻人而言,如果只看到结果,而不知道形成过程,就可能误以为现实天然如此,实际上,现实从来都是历史选择的产物。例如,在读书会上,一位朋友曾分享她看到的一个专题“英国怎么离开殖民地”,当时的学者总结三种模式,其中关于马来亚模式的论述,也是那段历史的一个参照。
去了解和理解“历史的细节”,也有助于避免认知偏误。人们总是倾向于在事后高估自己对结果的预测能力,这种“后见之明偏误”(Hindsight Bias)会削弱对不确定性的理解。当年轻人阅读到六七十年代的报刊或评论时,会发现当时的知识分子同样面临不确定性,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历史将如何展开。在这种阅读和思考中,年轻人会慢慢形成一种历史意识。它意味着,承认现实具有生成过程,同时承认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以及承认自身位置处于更长的历史链条之中。拥有这样的历史意识,也意味着可以在当今的复杂现实中保持基本判断力。
对于年轻人来说,对六七十年代这样不太远的历史的理解,不是怀旧式的回望,而是判断能力的基础训练。在单一叙事盛行时,历史提供的是多重可能。这批《明报月刊》可谓特殊历史节点中的公共思想空间。当年轻人看到那个时代的思想文化争论,以及其中的身份焦虑、现代性焦虑,会更加理解我们所处的当下,也能以更积极的态度迎接未来的不确定性。
作者是童书创作者、前媒体人